击退溃兵的消息传出去,比风还快。
第三天,就有人来了。
最先来的是刘家村的幸存者。刘家村被溃兵洗了之后,活下来的人东躲西藏,有的藏在山沟里,有的躲在亲戚家。听说古家庄园打退了那伙溃兵,他们拖家带口地来了。
陈实在登记点接待了他们。一家五口,男人三十来岁,黑瘦,眼神惊恐。女人背着包袱,怀里抱着个婴儿。还有两个孩子,大的七八岁,小的三四岁,拉着女人的衣角,怯生生地看着周围。
“叫什么?”陈实铺开竹简,提起毛笔。
“刘大壮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刘家村。村子被抢了,俺们跑出来七八天了。”
陈实在竹简上记下姓名、籍贯、人口,又问了一句:“身上有伤吗?有发热咳嗽的吗?”
刘大壮摇头。
“去诊点,让沐娘子看一眼。没问题了,安排住处。”陈实指了指诊点的方向。
刘大壮犹豫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俺们留下来,要交啥?”
陈实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不交啥。但得干活。能干的,按劳分粮。不能干的,庄上养。有一条——不许闹事,不许偷抢。违了规矩,逐出去。”
刘大壮使劲点头,带着家人往诊点走。
第二家、第三家、第四家,陆续来了。有的是刘家村的,有的是周边更远村子的,有的是从汉阳郡逃过来的。一天下来,陈实的竹简上多了一百多个名字。
傍晚,陈实抱着竹简来找古时月。
“少郎,今天新来了一百二十三人。其中成年男子四十一人,成年女子三十八人,孩子三十三人,老人十一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照这个势头,明天还会来更多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翻了翻。“这些人里,有作奸犯科的吗?”
“目前没发现。但俺跟几个老住户打听过,刘家村的人说,他们村有个泼皮,以前偷鸡摸狗,不知道来了没有。俺查了登记册,没看到他的名字。”
“盯紧了。有案底的,不收。”
陈实点头。
古时月放下竹简,想了一会儿,把铁娃叫来。
“去把陈实、吴伯、沐娘子叫来,开个会。再把石叔也叫来。”
人很快到齐了。正屋里点了油灯,火苗晃晃悠悠的。古时月开门见山。
“从今天起,安民营要定收容门槛。不能谁来都收。收进来了,也不能白养。”他看着陈实,“你先说,最近来的这些人,情况怎么样?”
陈实翻开登记册。“少郎,这几天来的人,大体分三类。一类是刘家村那样的,被溃兵抢了,没地方去了。二类是从汉阳郡那边逃过来的,听说庄上安全,就来投奔。三类是周边零散农户,庄子守不住了,过来避祸。”
“三类人,各有什么问题?”
“第一类,人多,穷,但有劳力,能干活。第二类,人少,多是老弱,干不动重活。第三类,有家有业的,不一定想留下来,可能只是暂时避祸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墙上挂着的麻布地图前,拿木炭在上面写了几行字。
“门槛,三条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第一条,愿意出力者,编入安民营,按劳分粮。能干活的人,每天完成定额,管两顿饭。超额完成,加口粮。干不了重活的,做轻活,编筐、搓绳、带孩子,按活计给粮。”
“第二条,只想避祸不愿出力的,也可以留下。但口粮减半,只保命,不保证吃饱。什么时候想走了,不拦。”
“第三条,有人命案或奸淫掳掠前科的,一律不收。已经收了的,查出来,逐出去。”
石叔靠在门框上,抱着刀,开口了。“少郎,第二条,会不会有人蹭吃蹭喝?进来啥也不干,等着领半口粮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有。但半口粮饿不死人,也撑不饱人。他想蹭,就蹭着。蹭几天他自己就走了——半口粮吃不饱,不如去别处。”
铁娃在旁边问了一句:“石哥,要是有人干了活,但干得不好,算不算出力?”
“算。干得好不好,是本事问题。干不干,是态度问题。态度好的,本事可以练。态度不好的,本事再大也不留。”
沐朝歌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开口了,问了一个陈实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病人呢?有病的人,收不收?”
古时月看着她。“收。但你来说标准。”
沐朝歌想了想,说:“能治的,收。治好了,能干活。不能治的,疫病,不收。收了传给别人,不如不收。但要在庄外设隔离点,给他们留几天口粮,让他们走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就按沐娘子说的办。疫病不收,在庄外设隔离点,给三天口粮,让他们往别处去。”
门槛定下来了。陈实把三条标准用毛笔写在大木板上,立在安民营入口。木板一尺宽、两尺高,字写得工工整整,不识字的人可以问识字的人。
第二天,来投奔的人更多了。
陈实坐在登记点后面,按照新定的门槛,一个一个地问。愿意出力的,登记造册,编入劳动队。只想避祸的,也登记,但在名字后面画个圈,标注“暂住”。有人命案或奸淫掳掠前科的,一律不收——陈实看不出谁有前科,但他有法子:问来人的籍贯、原住址,然后找同乡的人打听。安民营里已经有几百号人,各乡各村的都有,一打听一个准。
有一个从汉阳郡来的汉子,自称是种地的,但陈实问了几句,发现他说话前后矛盾。陈实留了个心眼,找了个汉阳郡的老乡来认。老乡一看,说这人不是种地的,是汉阳郡城里的泼皮,打过人,抢过东西。
陈实把这人叫到一边,告诉他:“庄上不收有前科的。三天口粮,拿着,往别处去吧。”
那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铁娃站在登记点后面,手按在刀柄上,盯着那人走远。那人没敢回头。
规矩立起来了,安民营的秩序反而更好了。
愿意出力的人知道,干活就有饭吃,不干活就只能吃半饱。他们干得很卖力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划算。在别处,干一天活不一定能吃饱;在这里,干一天活至少能吃两顿。
只想避祸的人也知道,半口粮饿不死,但也不值得长待。有的人待了几天,觉得庄上规矩多,就走了。有的人待着待着,开始干活了——不是因为规矩变了,是因为半口粮确实吃不饱,不如干活换整口粮。
陈实在登记册上记下了每一笔出入。谁来了,谁走了,谁从“暂住”变成了“编入劳动队”,谁从“编入劳动队”变成了“民兵预备队”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
管得比县衙还细。
吴伯来看了一眼登记册,对陈实说:“你在郡衙当过书吏?”
陈实点头。
“郡衙的册子,也没你记得细。”
陈实笑了笑。“郡衙是为上官记的,记得再细,上官也不看。俺是为少郎记的,少郎真看。”
吴伯没有再说什么。
傍晚,古时月上哨楼巡查。铁娃跟在后面。
“石哥,今天新来了多少人?”
“陈实说一百五十多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还会更多。”古时月看着远方的官道,“打赢了溃兵,名声传出去了,来的人会越来越多。安民营很快就会满。”
铁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石哥,安民营满了怎么办?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哨楼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官道上星星点点的火光——那是趁着夜色赶路的流民。他们听说这里有个不打百姓、不收苛税、还给穷人治病的地方,就拖家带口地走过来了。
“满了,就再划一片地。”古时月说,“地不够了,就再扩。人来了,就不能让他们死。”
铁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翻看陈实送来的登记册。一百五十多个新名字,密密麻麻地写在竹简上。他一个一个地看,不是看名字,是看籍贯和技能。
木匠,一个。铁匠学徒,两个。采药人,一个。泥瓦匠,一个。篾匠,一个。兽医,半个——那人说自己会给牛看病,不知道会不会给马看。
古时月把有技能的人圈出来,交给陈实。“这些人,单独造册。木匠归老赵,铁匠归老丁头,采药人归李翁,兽医先跟着沐娘子学。”
陈实应了。
古时月合上登记册,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,白惨惨的。新来的人挤在窝棚里,有人还在低声说话,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噜。灶房里的火还没熄,王媪在煮明天早上的粥。锅里的黍米咕嘟咕嘟地响,像这个庄园的心跳。
古时月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心里在算一笔账。安民营现有八百多人,加上新来的一百五十多,快一千人了。粮食能撑多久?药材能撑多久?民兵够不够?墙够不够高?壕沟够不够深?
不够。什么都不够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人来了,就不能让他们走。不是因为他们走了会死,是因为他们走了,这个庄园就永远只是一个庄园,而不是一个根据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