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时辰,沐朝歌没有离开救治点。
三个重伤员,十二个轻伤员,五个伤俘。二十个人,二十条命,等着她。
救治点设在庄内空地,靠墙搭了一个草棚,铺了草席。平时这里是堆放农具的地方,现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,草上铺了麻布,伤员躺在上面,一个挨一个。姜蓼在烧水,铁兰在捣药,吴荇在煮麻布。锅里滚着开水,麻布在沸水里翻腾,蒸汽弥漫,把草棚熏得像蒸笼。
沐朝歌蹲在重伤员面前,头也没抬地对姜蓼说:“姜蓼,烈酒。”
姜蓼从陶罐里舀出一碗酒,端过来。酒是沐朝歌自己蒸馏的——用老铁家的黍米酒,倒进陶甑里,底下烧火,上面冷凝,一滴一滴地接出来。费了三天工夫,才接了不到一坛。酒精度数她没测,但尝了一口,辣得呛嗓子,至少五十度以上。
重伤员叫赵二柱,民兵,昨天被溃兵砍了肩膀一刀。刀口从锁骨一直划到肩胛骨,皮肉翻开,露出底下的白筋。伤口上有泥土和碎布,已经开始发红。
沐朝歌用麻布蘸了烈酒,开始清洗创口。
赵二柱疼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但没有喊出来。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草席,指节发白。姜蓼蹲在他旁边,握着他的手,小声说:“柱子哥,忍一忍,先生快好了。”
“消毒。”沐朝歌用烈酒把创口从里到外洗了三遍,每一遍都换一块麻布。洗到第三遍的时候,创口已经干净了,露出新鲜的肉色。她又用煮沸过的麻布把创口擦干,撒上白及粉,然后用另一块煮沸过的麻布包扎。
整个过程,手没有碰过创口。煮沸的麻布用竹镊子夹,白及粉从陶罐里倒出来,烈酒从碗里倒上去。她的手始终是干净的——用烈酒洗过三遍,指甲缝里的血痂用竹签剔干净了。
赵二柱包扎完了,沐朝歌转向下一个。
第二个重伤员叫刘铁蛋,腿被溃兵的长矛捅穿了,矛头从大腿外侧扎进去,从内侧穿出来,一个对穿的窟窿。沐朝歌先清创,用烈酒冲洗窟窿的两头,然后用煮沸过的麻布条从一头穿进去,从另一头拉出来,来回擦拭。
刘铁蛋疼得叫出了声,声音很大,把安民营的孩子吓哭了。
“按住他。”沐朝歌说。
铁娃冲过来,按住刘铁蛋的腿。他的力气大,刘铁蛋动不了,只能咬着牙流眼泪。
沐朝歌擦干净了伤口内外,撒上白及粉,用麻布条塞进窟窿里,两头留出引流口。这是她在《行军散方》里写过的法子——贯通伤不能全封,要留口子让脓血流出来。
“铁兰,记一下。贯通伤,引流,每日换药一次。”
铁兰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。
轻伤员好处理。皮肉伤,洗一洗,撒点药,包上就行了。十二个轻伤员,沐朝歌处理了不到半个时辰。但她没有马虎,每个人的伤口都用烈酒洗过,都用煮沸过的麻布包扎,都严格遵循了她记忆中的无菌操作原则——不接触、不污染、不重复使用。
伤俘的处理也一样。五个伤俘,两个轻伤,三个重伤。重伤的一个腹部中箭,肠子流出来了,沐朝歌缝上了,但能不能活,她没把握。轻伤的两个,包扎好了,交给铁娃审问。
全部处理完,天已经快黑了。
沐朝歌站起来,腰酸得直不起来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腰。姜蓼递了一碗水给她,她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水是凉的,但她觉得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——太累了。
铁兰蹲在地上,收拾用过的麻布。煮沸过的麻布用完了,她用过的没再煮,扔在水盆里泡着,明天再洗。药臼里还剩下半臼白及粉,她用竹片刮出来,装进陶罐。烈酒用了一大半,陶罐轻了不少。
吴荇把剩下的开水倒进陶罐里,盖上盖子,留着明天用。
沐朝歌看着三个徒弟,说了一句: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姜蓼的眼眶红了。她从早上一直忙到现在,中间只喝了一碗粥,蹲得太久,脚都麻了。但她没有喊累,因为她看见先生比她更累——沐朝歌从早上到现在,没有喝一口水,没有坐一下,一直蹲在伤员面前。
“先生,你不歇一歇?”姜蓼问。
“歇。等你们都走了我就歇。”
姜蓼没有再问,低头收拾东西。
接下来的三天,沐朝歌每天给伤员换药。
第一天换药,赵二柱的肩膀伤口没有化脓,刘铁蛋的大腿贯通伤引流口流出了少量淡红色液体,不是脓。沐朝歌用烈酒再次清洗,重新上药包扎。
第二天换药,赵二柱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长新肉,颜色粉红。刘铁蛋的引流口流出的液体少了,伤口没有发热。两个重伤员都没有发烧。
第三天换药,赵二柱能动胳膊了,虽然还疼,但能抬起来了。刘铁蛋的引流口基本干了,沐朝歌把引流条取出来,让伤口从里往外长。两个重伤员都没有出现最可怕的后果——化脓。
轻伤员更快。有人第三天就已经活蹦乱跳了,嚷着要回去训练。沐朝歌不让,让他们再歇两天。
五个伤员,没有一个因伤后化脓而死。
这个消息在庄园里传开了。
最先传开的是赵二柱的话。他躺在草席上,对来看他的老铁说:“沐娘子给俺洗伤口的时候,用的是酒,不是符水。俺闻着那酒味,呛得慌。她洗了三遍,换了三块布,手没碰过俺的伤口。你说这法子,咋就能不化脓呢?”
老铁说:“人家沐娘子是神医。”
赵二柱摇头:“不是神医。神医念咒画符,她不念咒不画符,就是洗了又洗,换了又换。可就是不化脓。”
“那你说这是什么?”
赵二柱想了想,说:“俺不知道。但她肯定有通神的法子。”
这话传到了安民营,传得更神了。
“少郎的媳妇能通神!”
“可不是嘛!五个伤员,一个都没死!以前打仗,伤了十个得死五六个。她治了五个,五个都活了!”
“听说是用酒洗的?酒还能治病?”
“那可不是普通的酒,是沐娘子自己蒸的,有神力!”
沐朝歌听见这些议论,没有解释。她没法解释——她不能跟这些人说“细菌”“感染”“无菌操作”这些词,说了他们也听不懂。她只能说:“不用符水,不用念咒,洗干净,包好,就不化脓。”
但佃户们不信。他们觉得,不念咒不画符就能治好伤,这本身就是一种巫术——只是换了一种形式。
古时月听见这些议论,来找沐朝歌。
“朝歌,佃户们说你能通神。”
沐朝歌正在整理药材,头也没抬。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你不是神,你是医生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“医生也好,神也好,能救人就行。”
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。她的手上有药汁洗不掉的印子,指甲剪得很短,洗得很干净。她的脸上还有疲惫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的法子,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,确实像巫术。”古时月说,“不念咒、不画符、不用符水,就是反复洗、反复换布。他们没见过,所以觉得神。”
沐朝歌放下手里的药材,看着他。
“那你呢?你觉得神吗?”
“我觉得对。”古时月说,“你上辈子在手册里写的那些东西,我背过。无菌操作、清创、引流、抗生素。你在这里没有抗生素,但你做了能做的所有事。烈酒代替碘伏,煮沸消毒代替高压灭菌,白及代替三七。你尽力了。”
沐朝歌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。
“我尽力了。但不是每次都救得回来。”
古时月知道她在说丁老四。丁老四的伤太重了,腹腔被捅穿,肠子破了几个洞。沐朝歌缝上了,但没有抗生素,腹腔感染控制不住。他死在了第二天早上。
“朝歌,你不是神。你是一个人。一个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。你做了你能做的,就够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。
窗外,练兵场上传来铁娃喊号令的声音。“准备——放——停——”民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箭矢破空的声音嗖嗖的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朝歌,你救了四个人的命。昨天如果没有你,赵二柱和刘铁蛋都会死。那四个伤员,都会死。你救了他们,他们就活着。他们的家人,就还有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这不是神做的事,这是人做的事。但比神做的事更实在。”
沐朝歌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药材。
姜蓼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先生,补气的,你喝。”
沐朝歌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苦的。但她没有皱眉头。
“姜蓼,明天教你认新药。一味叫黄连,一味叫黄柏。都是治痢疾的。”
姜蓼点头,在旁边坐下,摊开竹简,准备记。
沐朝歌喝了半碗药汤,放下碗,拿起一株黄连,递给姜蓼。
“你看,黄连的根茎是黄色的,有结节,断面深黄,味极苦。治湿热痢疾,一用一个灵。”
姜蓼接过黄连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用舌尖舔了一下,苦得直咧嘴。
沐朝歌看着她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,把土黄色的草帘染成了金色。炊烟升起来了,灶房里王媪在煮粥。伤员们在救治点躺着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的已经睡着了。
丁老四的坟头还在东边的空地上,石头墓碑立在前面,上面的字被雨水冲淡了一些,但还能看清。
沐朝歌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坟地。
她想,如果有一天,她能有真正的抗生素,能有无菌的手术室,能有现代医学的所有工具,她就不会再让丁老四这样死去。
但现在没有。
现在她只有烈酒、白及粉、煮沸过的麻布和一双干净的手。
但这些,已经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医生能做的多了。
她转过身,继续教姜蓼认药。
“黄连之后是黄柏。黄柏是树皮,外层粗糙,内层黄褐色,味也苦。治湿热痢疾,常与黄连同用。”
姜蓼在竹简上写下“黄连”“黄柏”两个词,旁边画了两幅小图。画得不好看,但能认出来。
沐朝歌看着那两幅图,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继续。”
诊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毛笔在竹简上划过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窗外,太阳落山了,天边最后一抹红色褪成了深蓝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方的天空,亮晶晶的,像一粒米。
沐朝歌还在教。
姜蓼还在记。
铁兰还在捣药。
吴荇还在整理药材。
四个女人,在一间黄土夯成的诊室里,用最简陋的工具,做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事——无菌操作。没有人知道她们在做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她们做的这些事将来会改变什么。
但她们在做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