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转凉的时候,吴伯来找古时月,说了一件事:“少郎,冬天用的木炭,还没备呢。”
古时月愣了一下。他一直在忙粮食、忙民兵、忙水渠,把过冬的事忘了。陇西的冬天来得早,九月就开始落霜,十月就有可能下雪。没有木炭,安民营的窝棚里能冻死人。
“往年怎么备的?”他问。
“往年庄上人少,老汉带着几个佃户上山砍柴,烧成炭,够用一冬。今年多了几百口人,炭得翻十倍才够。”吴伯掰着手指算了算,“少说也得两千斤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,说:“木炭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去找了老铁。
老铁正在田里查看黍苗的长势。今年的黍子长得比往年好,苗壮叶绿,老铁蹲在地头,笑得合不拢嘴。看见古时月来了,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少郎,今年黍子长得好啊!你看这苗,比去年高了一拳!”
“老铁,会烧炭吗?”
老铁愣了一下:“烧炭?会一点。往年庄上的炭都是老汉带着人烧的。用土窑,柴火烧透了闷上几天,就成了。”
“一窑能出多少炭?”
“看窑大小。老汉搭的窑,一窑能出百来斤。”
古时月算了一下,一窑百来斤,要烧两千斤,得二十窑。一窑烧五天,得一百天。来不及。
“老铁,我教你一种新法子,出炭率更高,烧得更快。”
老铁将信将疑地看着古时月。烧炭这门手艺,他琢磨了十几年,自认为在十里八乡也算得上把式。少郎一个十几岁的后生,连烧炭都懂?
古时月蹲下来,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图。
“你以前用的是堆烧法,木头堆成堆,外面糊泥,留几个孔透气。烧透了封窑,闷几天。这个法子,木头烧得太快,好多木头直接烧成了灰,出炭率不到三成。”
老铁点了点头。他烧了十几年炭,一直觉得浪费,但不知道怎么改。
古时月指着地上画的图:“新法子叫闷烧法。先在地上挖一个坑,把木头竖着码在坑里,上面盖一层土,留一个小孔。从底下点火,火往上烧,烧到上面的土塌下来,把火压住,木头就在缺氧的环境里慢慢变成炭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手在地上比划。
“关键在两点:一是木头码得密,不能留太多空隙。二是封火的时间要准,烧透了马上封,不能烧过了头。”
老铁蹲在地上,看着那张图,看了很久。
“少郎,这法子……你是从哪学的?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说:“你试试。先垒一座小窑,烧一窑看看。”
老铁带着安民营里挑出来的二十个人进山了。这二十个人都是流民中的青壮,有几个以前在山里住过,会砍柴、会认树种。
烧炭的林子选在庄园西北五里外的一片山坡上。那里长满了栎树和松树,栎树木质硬,烧出来的炭耐烧;松树木质软,但易燃,适合引火。
老铁按照古时月教的法子,先在地上挖了一个三尺深、五尺宽的坑。坑底铺一层碎石,用来通风。然后让手下人把砍下来的木头截成两尺长的短段,竖着码在坑里,一根挨一根,密得像筷子笼里的筷子。
“密了!太密了!”一个手下人喊,“这不得把火憋死?”
老铁想起少郎说的“木头码得密,不能留太多空隙”,咬了咬牙:“就照少郎说的码!”
木头码好了,高出地面一尺多。老铁让人从坑边挖土,盖在木头上面,盖了半尺厚,用木槌拍实。然后在土堆的顶部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小孔,又在坑底留了一个点火口。
“点火。”老铁说。
一个手下人用火绒点燃了干草,塞进底部的点火口。火苗舔着木头的底部,开始往上烧。
烧炭最要紧的是看火候。火大了,木头烧成灰;火小了,烧不透,炭芯还是生的。老铁蹲在窑边,眼睛盯着顶部的小孔,看冒出来的烟。
起初是浓烟,白滚滚地往外冒。烧了一个时辰,烟变淡了,颜色也从白变成了青。老铁知道,这是木头里的水分烧干了。
烧了三个时辰,顶部的烟突然变小了,几乎看不到了。老铁想起古时月说的“烧透了马上封”,喊了一声:“封窑!”
手下人用湿泥糊住了顶部的小孔和底部的点火口,把窑封得严严实实。然后,就是等。
闷一天一夜,让窑里的木头在缺氧的环境里慢慢变成炭。
第二天傍晚,老铁带着人来开窑。
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顶部的泥土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烟雾散尽后,窑里露出了黑漆漆的木炭——一根一根,整整齐齐,闪着乌亮的光泽。
老铁伸手拿起一根,掂了掂,轻飘飘的,比木头轻了一大半。他用手指弹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
“成了!”
手下人一拥而上,把窑里的炭一根一根地取出来,码在空地上。清点之后,老铁愣住了——这一窑出了将近两百斤炭,比以前一窑百来斤多了一倍。
而且炭的质量更好。老铁拿了一根回家烧,火旺,没烟,烧了两个时辰才烧完。他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剩的炭灰,白白的,细细的,几乎烧成了粉末——这说明木头里的有机物全部烧完了,剩下的全是纯碳。
老铁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堆烧得通红的炭火,愣了很久。
“少郎连烧炭都懂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说他是不是神仙托生的?”
这话第二天就在安民营传开了。
“少郎会打铁、会木工、会种地、会治病,现在连烧炭都会!”
“不只是会,老铁说了,少郎教的法子出炭多一倍!”
“你说少郎是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?”
“别瞎说,少郎就是少郎。”
古时月听见这些议论,没有解释,也没有制止。有些事,解释不清。与其费力去解释,不如让他们自己找个能接受的理由。
烧炭队进山半个月,垒了十座窑,轮着烧。老铁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干,砍柴、码窑、点火、封窑、开窑,一环扣一环,像流水线一样。
古时月去看过一次。他站在山坡上,看着十座窑同时冒烟,浓烟在山谷里弥漫,像一片灰色的云。
老铁跑过来,满脸炭灰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少郎,你说这法子好!一窑出将近两百斤,十窑就是两千斤。今年过冬的炭,够了!”
“够了就停。不要多烧,林子砍光了,水土就保不住了。”
老铁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少郎说的每句话,他都记在心里。
二十天后,烧炭队带着两千多斤木炭回到了庄园。
吴伯看见那几十麻袋木炭,眼睛都直了。他抓起一把炭看了看,用手捏了捏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这炭……比往年烧的好。”
“那是!”老铁站在旁边,腰杆挺得笔直,“少郎教的法子,出炭多一倍,质量还好。你看着,今年冬天,安民营里的人冻不死了。”
木炭被存进了库房。吴伯专门腾出一间空屋来存放,防潮防雨。他让人把炭按质量分成三档:上等炭(栎木烧的)留着给诊室和民兵用,中等炭(松木和杂木烧的)给安民营的老人孩子取暖,下等炭(碎炭和炭末)留着过滤饮水或做火攻器具。
沐朝歌来库房查看木炭储备的时候,吴伯正在给炭分类。她抓起一把上等炭看了看,转头问古时月:“你还懂烧炭?”
“懂一点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不懂的?”
古时月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人心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见过太多能人,有会打仗的,有会治国的,有会吟诗作赋的。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,明明什么都会,却说自己最不懂的是人心。
因为不懂,所以不猜。因为不猜,所以愿意相信。
安民营的冬天有了着落。
消息传开后,安民营里的人对古时月的信任又深了一层。以前有人说“少郎能治兵”,有人说“少郎能种地”,现在又多了“少郎能烧炭”。每多一样本事,他们心里的石头就落下一块。
跟着一个什么都会的人,活命的把握就大一分。
刘三这次没有质疑。他从烧炭队回来,逢人就说:“俺亲眼看着的,少郎画了个图,老铁照着挖了个坑,码上木头,盖上土,烧了一天一夜,开窑就是炭。一窑出了两百斤!俺以前在老家,烧一窑最多百来斤。少郎这个人,邪乎。”
有人说:“邪乎啥?那是本事!”
刘三使劲点头:“对对对,是本事!天大的本事!”
老铁从山上回来后,专门来找了一趟古时月。
他站在正屋门口,搓着手,欲言又止。古时月让他进来坐,他不坐,就在门口站着。
“少郎,老汉有一句话,想说又不敢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老汉这辈子,跟过不少东家。有的大方,有的刻薄,有的不管事,有的管得太宽。但老汉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。”
古时月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你什么都会,什么都懂,但你从来不显摆。你教老汉烧炭的时候,蹲在地上画图,画完了抬头看老汉,问‘听懂了吗’。那个眼神,不是东家看佃户的眼神,是……是……”老铁找不到词。
“是师傅看徒弟的眼神。”古时月替他说了。
老铁的眼眶红了。他使劲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快步走了。
古时月站在门口,看着老铁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。
傍晚时分,他去了诊室。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孩子看咳嗽,他坐在长凳上等。孩子看完走了,沐朝歌擦了擦手,看着他。
“有事?”
“没事。就是想来看看你。”
沐朝歌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说什么,继续整理竹简。
古时月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沐朝歌忙碌的背影,忽然说:“朝歌,冬天快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的冬天,不会冻死人。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整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窗外,夕阳的余晖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,把土黄色的草帘染成了金色。炊烟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晚风里飘散。
灶房里,王媪正在用新炭生火。火光照在她脸上,红彤彤的,像抹了胭脂。她往灶膛里添了几块炭,火苗蹿起来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。
这个冬天,应该不会太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