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探是午时回来的。
刘大亲自带人出去巡逻,本来应该在巳时回来,晚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远远看见刘大骑着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,马屁股上全是汗,后头跟着两个斥候,也是拼了命地跑。
刘大在庄门口勒住马,马差点冲进壕沟。他翻身下马,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古时月从哨楼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少郎……”刘大的声音沙哑,像是喊了太久,“二十里外……发现溃兵……约六十人,沿官道向咱们这边来了……”
“看清楚了?”
“看清楚了。俺带着人趴在山包上看了半天,六十多个,有刀有枪,还有几张弓。领头的骑着马,穿着破烂的军服,像是北军的散兵。”刘大咽了口唾沫,“他们……已经劫了一个村子。”
“哪个村?”
“刘家村。就是上次被洗过的那个。俺去看的时候,村子已经烧了,人跑光了。溃兵在村口架了锅煮东西吃,吃完了就往咱们这边来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刘家村在古家庄园东北方向,离这里二十里。溃兵吃完午饭往这边走,天黑前就能到。
“铁娃。”
“在!”
“击鼓。全体民兵,练兵场集合。”
铁娃跑到库房门口,拿起鼓槌,用力敲了三下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鼓声沉闷,传遍了整个庄园。
民兵们从各处跑来。有人在田里干活,扛着锄头就跑来了;有人在吃饭,端着碗就跑来了;有人在睡觉,光着膀子就跑来了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一百名民兵在练兵场上列队完毕。
安民营的人也听见了鼓声。陈实从登记点站起来,看着练兵场的方向,脸色发白。沐朝歌从诊室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一把草药。吴伯从粮仓里探出头,老铁从田里直起腰,所有人都看着练兵场。
古时月站在队伍前面,身边站着石叔、铁娃、刘大、周仓。他的脸上没有慌张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一百个人。
一百张脸。有年轻的,有年长的;有佃户子弟,有流民,有溃兵。有的人他已经叫不出名字了,但他知道,这些人把命交给了他。
“哨探回报,二十里外发现溃兵,约六十人,正沿官道向庄园方向移动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他们已经洗了刘家村。”
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他们要来干什么?”古时月自问自答,“来抢粮食。粮食没了,我们所有人都会饿死。你们家里的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都会饿死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想活命的,跟我守墙。”
古时月说完这句话,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,没有挥舞手臂的动作,只是转过身,朝院墙的方向走去。
铁娃第一个跟了上去。然后是石叔。然后是刘大、周仓。然后是赵二、张牛、刘三。一百个人,没有一个留在原地。
石叔走到古时月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少郎,守墙的事,我来指挥。”
古时月没有争。石叔在边军打了十几年的仗,守城经验比他丰富得多。他把指挥权交给了石叔,自己退到旁边。
石叔站在院墙下面,开始分派任务。
“第一队,上东墙。溃兵从官道来,东墙是正面。铁娃,你带第一队守东墙,弓箭手上墙垛,长矛手站墙内侧。溃兵冲门的时候,弓箭手射,长矛手从门洞里往外捅。”
铁娃应了一声,带着第一队跑向东墙。
“第二队,守西墙和北墙。刘大,你带第二队。西墙靠山,北墙是农田,溃兵不太可能从那边来,但不能不留人。各派十人守墙,剩下的人做预备队。”
刘大领命而去。
“第三队,守南墙。安民营在南边,溃兵如果绕过庄园去抢安民营,南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。周仓,你带第三队。无论如何,不能让他们进安民营。”
周仓瓮声应了一声,带着人往南墙跑。
“弓箭手,全部上东墙墙垛。每两个弓箭手配一个长矛手保护。弓箭手只管射,长矛手负责挡住爬墙的人。”
十张弓,配了二十个长矛手,上了东墙。
“其余人,在墙内侧待命。哪里吃紧,补哪里。”
分派完毕,石叔走到古时月面前:“少郎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。石叔的安排比他想的周全,他不需要补充。
古时月上了东墙,站在墙垛后面,往外看。
远处,官道上还看不到溃兵的影子。黄土路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在低空打旋。太阳开始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把整个庄园镀上一层金色。
铁娃站在他身边,手里握着长矛,手心全是汗。
“石哥,你说他们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
“咱们能守住吗?”
古时月转头看着铁娃。铁娃的脸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线,但眼神不躲闪。
“能。”古时月说,“守不住也得守。没有退路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,把长矛握得更紧了。
沐朝歌上了墙。她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救人的。她带着姜蓼、铁兰、吴荇在墙内侧搭了一个临时救治点,铺了草席,摆好了金创药、白及粉、烈酒、麻布、夹板。
“朝歌,你下去。”古时月说,“墙上危险。”
“你也在墙上。”沐朝歌没有动,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救谁去?”
古时月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。
沐朝歌在墙内侧蹲下来,检查了一遍药材和器械。白及粉备了三罐,烈酒两坛,麻布一卷,夹板十副。金创药是李翁配的,用了白及、地榆、侧柏叶等几味药,止血生肌。
“姜蓼,你负责止血。铁兰,你负责包扎。吴荇,你负责递器械。”沐朝歌一一交代,“记住了,先救命后治伤。止不住血的,先扎止血带。断胳膊断腿的,先上夹板。不要慌,慌了就全完了。”
三个学徒齐声应了。
老古拄着拐杖走到了院墙下面。他抬头看着墙上的儿子,没有说话。吴伯跟在他身后,想扶他回去,被他推开了。
“老郎,回去吧,这里危险。”吴伯说。
“老子打过羌人的时候,你还在穿开裆裤。”老古的声音不大,但吴伯不敢再说了。
老古在墙根下找了一个位置坐下,拐杖靠在身边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——那是他跟了二十多年的刀,杀过羌人,杀过叛军,杀过盗匪。
太阳又西斜了一些。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哨楼上的民兵突然喊了一声:“来了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边的官道。远处,尘土飞扬,一队人正在朝庄园走来。走得很快,不像是逃难的流民——流民走路是散的、慢的、有气无力的。这些人走得很整齐,有组织,有目的。
六十多个人,黑压压的一片。领头的是个骑马的,身后跟着几个步行的,再后面是大队人马。有人扛着旗,旗上什么字也没有,只是一块破布。有人在腰间挂着刀,有人在肩上扛着矛,有人背着弓。
他们经过了刘家村的废墟,没有停留,径直朝庄园走来。
古时月在墙垛后面看着那队人,心里估算着距离。三里,二里,一里。
“弓箭手,搭箭。”他低声说。
十张弓举了起来,箭矢指向天空。弓弦拉满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溃兵在离庄园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。领头骑马的那个勒住缰绳,抬头看了看庄园的院墙和哨楼,似乎有些意外——他没想到这个庄园会有这么高的墙、这么深的沟。
他派了一个人往前走。那个人举着一面白旗(其实是块脏得发白的麻布),走到壕沟边上,朝墙上喊话。
“庄上的人听着!我们是北军的人,打了败仗,没粮吃了。你们行行好,借些粮食给我们,我们不吃白食。若是不借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古时月已经张弓搭箭,一箭射在他脚前三步的地方。箭矢扎进土里,箭杆嗡嗡地震。
那人吓得往后跳了一步,脸色发白,转身就跑。
“回你主子话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很强,“粮,一粒也没有。想抢,你就来。”
那人跑回队伍里,跟领头骑马的说了几句话。领头骑马的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拔出刀,朝庄园的方向一挥。
“上!”
六十多个溃兵发出喊杀声,朝庄园冲了过来。
古时月站在墙垛后面,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,心跳很稳。他的手没有发抖,声音没有发颤。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,然后落下。
“放箭。”
十支箭矢从墙头飞出,划出十道弧线,落入冲锋的人群中。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惨叫着滚进了壕沟,有人停下来迟疑了一下,但大多数人还是继续往前冲。
“再放。”
又是十支箭。又有几个人倒下。
溃兵冲到了壕沟边上,发现沟太宽,跳不过去,沟底还有倒插的木桩,跳下去就是死。他们停下来,站在沟边朝墙上射箭。几支箭飞上来,钉在墙垛上,有一支擦着古时月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他身后的木板上。
铁娃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但他没有动。石叔说过,墙垛是保命的,只要不探头,箭射不中。
“长矛手,准备。”石叔的声音从墙内侧传来。
溃兵搭起了简易的梯子——几根木头绑在一起,架在壕沟上,踩过去。有人踩上去,木头断了,人掉进了沟里,被木桩扎穿了脚,惨叫声刺耳。有人踩着梯子过了沟,冲到墙根下,开始爬墙。
墙高,爬不上去。有人用刀在墙上挖洞,有人搭人梯,有人用绳子甩上去套墙垛。
一个溃兵爬上了墙头,刚露出半个身子,被铁娃一矛捅了下去。铁娃的矛头扎进了那人的肩膀,那人惨叫着摔进墙内侧,摔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。沐朝歌冲过去,按住他的伤口,用麻布堵住血。
又一个人爬上来,被赵二用长矛捅了下去。再一个人爬上来,又被捅了下去。
墙下的溃兵越来越多,梯子也越来越多。有人架起了两三架梯子,同时往上爬。墙上的民兵开始吃不住劲了,有人被箭射中,从墙上摔下来;有人被爬上来的溃兵砍伤,倒在墙垛后面。
石叔果断下令:“预备队,上墙!”
待命的三十个人冲上墙头,填补了空缺。长矛手轮流捅刺,弓箭手不停放箭。溃兵虽然人多,但爬墙太慢,每次只能上来一两个人,很快就被捅下去。
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。
溃兵死伤了十几个人,还是攻不上去。领头的骑马者终于沉不住气了,他挥刀大喊:“撤!”
溃兵们像退潮一样从墙根下撤走,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几架断了的梯子。他们退到了三百步外,停下来,远远地看着庄园。
古时月站在墙垛后面,看着那些溃兵。他的双臂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拉弓拉了太多次,肌肉酸得发颤。他的手指被弓弦割破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但他没有感觉到疼。
铁娃站在他旁边,浑身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,是溃兵的血。他的长矛上沾满了红,矛头的倒刺里卡着一块碎布。
“石哥,他们还会再来吗?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的溃兵。他们在休息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清点人数。领头骑马的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着什么,像是在商量新的进攻方案。
“会。”古时月说,“但天快黑了。天黑之前攻不下来,他们就会走。”
铁娃看了看西边的太阳。太阳已经快挨着山尖了,再过半个时辰,天就会黑。
“再撑半个时辰。”古时月说。
墙上的民兵没有一个退下去。弓箭手的手指已经磨破了皮,但仍然拉弓搭箭。长矛手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,但仍然紧握着长矛。预备队的人已经在墙上守了快一个时辰,没有人喊累。
老古还坐在墙根下面。他一直闭着眼睛,没有看战斗,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因为他听见了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弓弦声、矛杆撞击墙砖的声音。
他听见儿子在墙上喊“放箭”,声音沉稳,不急不躁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墙上那个少年的背影。
“像那么回事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又闭上了眼睛。
太阳终于落到了山尖以下。光线迅速变暗,天地之间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。
远处的溃兵停止了动作。领头骑马的人站起来,朝庄园的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挥了挥手。
他们走了。
不是撤退,是放弃了。他们扛着伤兵,拖着尸体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走得比来的时候慢,队伍也散了,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蛇。
铁娃看着他们走远,腿一软,坐在了墙垛后面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,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——活下来了。
墙上的民兵一个接一个地坐下来。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仰天大笑,有人瘫在地上动弹不得。石叔没有坐下,他在墙上来回走,检查伤亡情况。
“报伤亡。”他说。
铁娃站起来,开始清点人数。第一队,阵亡一人,重伤三人,轻伤七人。第二队,重伤一人,轻伤四人。第三队,轻伤五人。弓箭手,轻伤两人,无人阵亡。
“阵亡一人,重伤四人,轻伤十八人。”铁娃报完数字,声音哽咽了。
古时月站在墙垛后面,看着那些数字。阵亡的那个民兵叫马二,就是上次修渠时多挖了一尺半、多领了一碗干饭的那个马二。他的胸口被溃兵的长矛捅穿了,沐朝歌没救回来。
“他的名字,记在庄里的碑上。”古时月说。
铁娃用力点了点头。
夜幕降临,庄园里点起了火把。伤员被抬到救治点,沐朝歌带着三个学徒连夜处理伤口。金创药用了一罐多,白及粉用了一半,麻布用了一大半。
古时月从墙上下来,走进救治点。沐朝歌正在给一个伤员缝合伤口,满手是血,头也没抬。
“朝歌,马二的遗体……”
“我已经让人抬到隔离棚了。”沐朝歌的声音很平静,但古时月听得出,她在忍着什么,“明天一早,给他办丧事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陇西的夜空很亮,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银子,但今晚他不想看。
他只想记住马二的名字。
马二,凉州汉阳郡人,中平元年秋,守古家庄园东墙,阵亡。
他想,将来如果有一天,这个庄园变成了一个镇子,一个城,一个国家,他要在最显眼的地方立一块碑,上面刻满这些名字。
让他们知道,他们没有白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