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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土炉炼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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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间星火

作者:时月与朝歌 | 分类:历史 | 字数:294.7万字

第98章 土炉炼铁

书名:此间星火 作者:时月与朝歌 字数:3.3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2:38:27

老丁头干了三天,只打出了二十个矛头。

不是他不卖力,是法子不对。他用的是老手艺——把废铁烧红了,一锤一锤地锻打,打出矛头的形状,再淬火、打磨。打一个矛头要小半天,费时费力,打出来的东西还大小不一。

古时月去铁匠铺看了一次,蹲在炉子旁边看了半个时辰,然后站起来说:“老丁头,换个法子。”

老丁头正在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,闻言抬起头,满脸炭灰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“少郎,老汉已经最快了。”

“不是你快不快的问题,是法子不对。”古时月在炉子旁边蹲下来,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图,“你用的是锻打法,一锤一锤地敲。这个法子打菜刀打锄头行,打矛头太慢。改用铸造法。”

“铸造?”

“把铁熔成铁水,倒进模子里,一次能出十几个。”古时月在地上画了一个炉子的图,“但这种炉子不行,温度不够,铁化不开。要垒一座鼓风炉。”

老丁头看着地上的图,将信将疑。他打了一辈子铁,用过锻打,用过焊接,就是没用过铸造。铁水倒模子,那是青铜器的做法,铁的熔点比铜高得多,一般的炉子化不开。

“少郎,铁的熔点高,怕是化不了。”

“化得了。只要炉子够热,风够大。”古时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垒一座新炉子,土坯砌,内壁糊耐火泥。底下留风口,用风箱鼓风。”

老丁头咬了咬牙:“成。老汉试试。”

垒炉子用了两天。

古时月亲自画了炉子的图纸。炉膛深三尺,直径两尺,内壁用耐火泥糊了半尺厚。炉子底部有一个铸铁的炉箅,是古时月让丁满用废铁浇铸的,粗糙但有孔,能漏灰。炉箅下面是一个风室,连接风箱的出风口。

风箱是临时做的。老赵带着木工班用榆木板拼了一个大号的风箱,长四尺,宽一尺半,推拉杆用槐木,结实耐用。风箱的牛皮活塞是王媪带着几个妇人缝的,用了几块旧皮袄拼在一起,漏风,但凑合能用。

炉子垒好那天,古时月让老丁头试烧了一炉。

先是烘炉。用木柴烧了整整一天,把炉膛里的水分烤干,耐火泥烧结。第二天,正式开炉。

老丁头把废铁和旧农具砸成小块,一层铁一层炭地码进炉膛。木炭用的是老铁烧的那批栎木炭,火力旺,耐烧。码好之后,从炉口点火,风箱开始拉。

丁满和另一个学徒轮流拉风箱,一推一拉,呼呼作响。火苗从炉口蹿起来,舔着上方的遮雨棚,热浪逼人。

古时月蹲在炉子旁边,看着炉膛里的火色。先是红色,然后是橙色,再然后是黄色,最后变成了白炽色,刺眼得不敢直视。

“铁化了。”老丁头的声音发颤。他从炉子底部的出铁口看了一眼,亮白色的铁水正在往下淌,像熔化的银子。

“开模。”古时月说。

老赵带着木工班提前做好了泥模。泥模是用粘土掺了稻草,塑成矛头的形状,晾干后烧硬。一个泥模能浇铸十几个矛头,一字排开,通过浇道连接。

老丁头用铁钎捅开出铁口,白炽的铁水奔涌而出,顺着浇道流进一个个模腔。铁水灌满一个,再灌下一个,十几个模腔全部灌满,铁水流满了浇道,冷却凝固。

等了半个时辰,铁水冷却了。老丁头小心翼翼地扒开泥模,露出里面的矛头——一排十二个,整整齐齐,乌黑发亮。

他拿起一个,用锤子敲掉浇道和毛刺,放在手里端详。矛头的形状跟古时月画的图样一模一样,尺寸分毫不差。刃口虽然不如锻打的锋利,但矛头够重,捅出去力道足,穿透力比锻打的还强。

“少郎,成了!”老丁头举着矛头,声音都变了调。

古时月接过来看了看,用指甲试了试刃口,不够利,但能扎穿皮肉。他又用手指弹了弹,声音沉闷,说明内部没有大的气孔。

“这批矛头,不用打磨,直接用。下一批改进一下模子,让刃口薄一些。”

老丁头使劲点头。

接下来几天,老丁头像上了发条一样,日夜不停地干。

垒了三座鼓风炉,轮着烧。每炉能出十二到十五个矛头,一天烧四炉,就是五十多个矛头。加上之前锻打的二十个,三天就凑够了一百五十个。

老丁头被炭火烤得满脸通红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,但他越干越兴奋,逢人就说:“少郎这法子,一天能打出平常三天的量!”

铁娃来看过一次,看着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矛头,眼睛都直了。

“石哥,这是变戏法?”

“不是戏法,是标准化生产。”古时月拿起一个矛头,又拿起另一个,两个并排放在一起,“你看,大小一样,重量一样,形状一样。装到矛杆上,士兵换矛头的时候不用现削木杆,拿起来就能用。”

铁娃明白了:“就像咱们做箭一样?”

“对。统一规格,批量生产,坏了能换。”

铁娃蹲下来,看着那一排矛头,忽然说了一句:“石哥,你咋啥都会?”
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铁娃的肩膀:“去把老赵叫来,矛杆也要标准化。每根长八尺,粗如拇指,顶端削成六棱形,跟矛头的銎孔吻合。”

老赵来了,拿着卡尺量了矛头的銎孔,然后回去刨矛杆。他以前做木工全凭手感,现在要按尺寸做,不习惯,但做出来的矛杆确实比以前的规整,装在矛头上严丝合缝,不用缠麻绳也不会松脱。

古时月又让老丁头做了箭镞的泥模。箭镞小,一个模子能浇铸三十多个。每炉出一百多个箭镞,一天四炉就是四百多个。三天下来,箭镞攒了一千多个。

王媪带着妇人们薅鸡毛、剪箭羽,忙得脚不沾地。安民营的鸡被薅得差不多了,有几只公鸡光着屁股在营地里跑来跑去,孩子们追着笑。

沐朝歌来看过一次,看着那一排排箭头,对古时月说:“你这是要打仗了?”

古时月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说:“有备无患。”

沐朝歌没有再问。她转身回了诊室,继续整理她的《行军散方》。

标准化生产的好处不仅仅是快。

以前锻打出来的矛头,每个都不一样,轻重不一,装在矛杆上重心不同,士兵用着不顺手。现在铸造的矛头,每个都一模一样,重心统一,士兵无论拿到哪一根矛,手感都一样。

古时月让铁娃把新矛发给民兵试用。铁娃自己拿了一根,在练兵场上捅了几十下木桩,回来报告:“石哥,好用!比以前的稳当!”

“稳当就全换了。旧矛头回炉,重新铸造。”

标准化生产还带来了一个好处——维修方便。以前矛头坏了,铁匠要现打一个,尺寸不一定对得上。现在库房里存着一批标准矛头,坏了直接换,士兵不用下火线。

古时月让老丁头把矛头按批次存放,每批一百个,用木箱装好,贴上标签。箭镞按千计数,每千个一筐,箭头朝上,免得碰伤刃口。

吴伯看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武器,感慨地说:“老汉跟了老郎三十年,没见过这么多家伙什儿。”

石叔也来看了。他在库房里走了一圈,拿起一根长矛掂了掂,又放下。

“少郎,这些矛头是废铁打的,打皮甲还行,打铁甲怕是不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溃兵没有铁甲。他们有皮甲就不错了。”

石叔想了想,承认少郎说得对。溃兵是从冀州战场逃下来的,能活着跑到凉州已经不容易,铠甲早就在路上丢了、卖了、换了粮食。能有把刀就不错了,穿铁甲的极少。

标准化生产在古家庄园推开后,不仅仅是武器,农具、工具也开始标准化。

古时月让老赵做了统一规格的锄头模子、铁锹模子,用废铁铸造。以前农具坏了要等铁匠现打,现在库房里有备件,直接换。生产效率提高了不少,老铁在田里干活,锄头断了,跑到库房换一把新的,回来继续干,不耽误农时。

老铁对吴伯说:“少郎这人,啥都想在前头。俺种了半辈子地,没见过锄头还能有备用的。”

吴伯说:“你没见过的事多了。”

老铁笑了笑,扛着新锄头下地了。

这天傍晚,古时月上哨楼巡查,铁娃跟在后头。

“石哥,咱们现在有多少矛了?”

“一百八十杆。”

“箭呢?”

“一千二百支。”

“够用吗?”

“守一次够。守两次不够。”古时月看着远方的天际线,“所以,要争取一次就把敌人打怕,让他们不敢来第二次。”

铁娃沉默了。

远处,安民营的炊烟升起来了。灶房里,王媪正在用新铁锅做饭。锅也是用废铁铸造的,比以前的陶锅结实,不怕裂。

古时月下了哨楼,往诊室走去。

沐朝歌正在整理药材,看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活。

“今天怎么有空?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

沐朝歌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“老丁头说你教的法子好使,一天能打出三天的量。”

“那是他干得好。”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,“我只是画了个图。”

沐朝歌没有接话,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他。

古时月展开一看,是《行军散方》的增补卷,上面写着“火器伤”三个字。

“火器?”古时月抬起头。

“有备无患。”沐朝歌把他的话还给了他。

古时月笑了。

窗外,夕阳的余晖照在铁匠铺的屋顶上,炉火还在烧,老丁头的身影映在土墙上,瘦长而有力。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暮色中回荡,像是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响的钟。

古时月把竹简卷好,还给了沐朝歌。

“你写的东西,我都会好好看。”

沐朝歌接过竹简,低下头,继续写。

诊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毛笔在竹简上划过的声音,沙沙的,像秋天的落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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