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月决定清点武器，是因为石叔说了一句话。
“少郎，民兵练得差不多了，但家伙什儿不够。真打起来，不能让人空着手往上冲。”
古时月把这件事交给了吴伯和铁娃。吴伯管库房，知道里头有什么；铁娃管民兵，知道需要什么。两个人带着几个民兵，把库房里所有的箱子、柜子、架子翻了个底朝天，一样一样地登记在竹简上。
傍晚，吴伯把清单送到古时月手里。古时月展开一看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弓十五张。其中三张的弓弦断了，两张的弓臂开裂，能用的只有十张。箭三百余支，但存放不当，不少箭羽已经朽烂，箭头生锈，能用的不到两百支。长矛九杆，矛头倒是没生锈，但木杆有几根被虫蛀了。柴刀二十一把，就是庄户人家砍柴用的那种，刀身薄，砍人不够用。短刀七柄，长短不一，有的连鞘都没有，用麻布裹着刃口。
古时月把清单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放在桌上，没有说话。
铁娃站在旁边，忍不住说：“石哥，这点家当，对付十来个毛贼还凑合，要抵御上百溃兵的冲击，远远不够。”
古时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铁娃能说出这种话，说明他真的长进了。
“你去把老丁头叫来。”
老丁头正在铁匠铺里打农具。庄上现在九百多口人，农具不够用，他带着丁满日夜赶工。听说少郎叫他，他把锤子放下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快步来到正屋。
“少郎，你找我？”
古时月把清单递给他。老丁头不识字，铁娃念给他听。
弓十五张、箭三百余支、长矛九杆、柴刀二十一把、短刀七柄。
老丁头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少郎，这点东西，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“老丁头，我问你一件事。库房后面那堆废铁和旧农具，能不能打成矛头？”
老丁头愣了一下。那堆废铁是多年来庄上攒下来的——破了的铁锅、断了的锄头、坏了的犁铧，堆在库房后面，锈迹斑斑，一直没人管。
“少郎，那些东西锈得太厉害了，怕是打不出好东西。”
“能不能打？”
老丁头想了想，说：“能打。但得先除锈，回炉熔炼，把铁水倒进模子里。打出来的矛头，硬度和韧性可能不如新铁。”
古时月走到案前，拿起毛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矛头的图样。长六寸，宽一寸半，中间起脊，两侧开刃，尾部有銎，可以安装木杆。
“按这个图样打。尺寸要统一，误差不超过两分。”
老丁头接过竹简，看了半天。他打了一辈子铁，没见过这么标准的图样。以前的矛头都是凭经验打，大小不一，安装的时候要现削木杆。少郎这个图样，每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，连銎孔的深度都画了。
“少郎，这个……能打出来。但得先做模子。”
“做。需要什么，跟吴伯说。”
老丁头拿着竹简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少郎，那堆废铁有多少？”
“吴伯，废铁有多少？”
吴伯翻了翻账册：“估摸着三四百斤。加上旧农具，能凑五百来斤。”
古时月算了算。五百斤铁，一个矛头重一斤半到两斤，能打两三百个矛头。但废铁回炉有损耗，实际能出两百个左右。加上现有的九杆长矛，总共两百一十杆。够用了。
但有了矛头，还得有木杆。
古时月又去了一趟木工班。老赵正在做水车零件，看见少郎来了，站起来。
“老赵，庄上有多少能做矛杆的木料？”
老赵想了想，说：“榆木和槐木还有一些，都是以前盖房子剩下的。做矛杆够用，但得刨直了。”
“能做多少根？”
“两百来根吧。再多了就得进山砍了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有了矛头和矛杆，还得有箭。
古时月去找丁满。丁满正在铁匠铺里拉风箱，炉火烧得正旺。老丁头已经把废铁回炉了，铁水倒进模子里，正在冷却。
“丁满，会做箭镞吗？”
丁满愣了一下：“箭镞？俺没做过，但应该不难。就是小号的矛头嘛。”
“差不多。但箭镞小，不好做。你先试着打几个，打出来给我看。”
丁满应了。
古时月从库房里找出几支还算完好的箭，递给丁满：“照着这个打。箭头要尖，两侧有倒刺，尾部有孔，可以插箭杆。”
丁满拿着箭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少郎，这个倒刺不好打。”
“不好打也要打。没有倒刺，射进去还能拔出来，伤不了人。”
丁满咬了咬牙：“俺试试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，古时月每天都在铁匠铺和木工班之间跑。
老丁头做出了第一批矛头模子，用泥烧制，一个模子能浇铸十几个矛头。他把废铁回炉熔化成铁水，倒进模子里，冷却后打开，十几个矛头一字排开，乌黑发亮。
但问题来了——模子做的矛头，表面粗糙，有很多气孔和毛刺，需要打磨。老丁头带着丁满磨了一整天，才磨出五个合格的。
古时月看了看打磨好的矛头，拿在手里掂了掂，又用手指弹了弹刃口。声音清脆，硬度尚可，但刃口不够锋利。
“老丁头，刃口再磨磨。磨到能刮毛的程度。”
老丁头苦着脸：“少郎，这废铁打的东西，刮不了毛。能扎穿皮肉就不错了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就先用着。后头有了好铁，再重新打。”
老赵的木工班也在赶工。他把库房里存着的榆木和槐木搬出来，选直的、没有节疤的，用刨子刨成八尺长的圆杆。一头削细，插入矛头的銎孔，用麻绳缠紧，再涂上漆。
第一批矛杆做好了二十根。老赵拿了一根给古时月看，用力弯了弯，有弹性，不易折断。
古时月把矛头装上，双手握着挥了几下。重心在矛杆前三分之一处，手感尚可。他用力往木桩上捅了一记，矛头扎进木桩一寸深，拔出来的时候有点费劲。
“老赵，矛杆再细一点。现在太粗，握不住。”
老赵点头，回去重新刨。
箭镞的制作比矛头更麻烦。丁满打了三天，打了五十多个箭镞，但合格的不到一半。不是倒刺断了，就是刃口崩了，要么就是尾部不正，装不上箭杆。
古时月去看了一次，发现问题出在铁料上。废铁杂质多，打小东西容易裂。
“丁满，箭镞不用倒刺了，改成三棱形。三棱的穿透力强，没有倒刺也能伤人。”
丁满按照新图样打了一批三棱箭镞，果然好打多了。没有倒刺，不需要精细的加工，只要磨出三个棱面就行。
古时月拿起一个三棱箭镞看了看，尖端锋利，三面开刃，射出去能扎穿皮甲。
“就这个。先打两百个。”
箭杆用竹子做。凉州不产竹子，但吴伯说库房里存着几百根竹竿，是以前从南方运来的，准备搭棚子用的，一直没用上。古时月让老赵把竹竿截成两尺五寸长的短杆，一头开槽，插入箭镞，用麻绳绑紧，再涂漆。尾部粘上箭羽——没有箭羽，就用鸡毛代替。
王媪带着第四队的妇人们从安民营的鸡群里薅了不少鸡毛，挑长的、直的，剪成箭羽的形状，用胶粘在箭杆尾部。
第一批箭做出来的时候，古时月亲自试射。他站在练兵场上，拉弓搭箭，对准五十步外的草靶。松弦，箭矢破空而出，钉在靶上，箭杆微微颤动。
他走过去看，三棱箭镞扎进了靶子半寸深，箭羽没有脱落，箭杆没有折断。
“能用。”他说。
铁娃在旁边看着，问：“石哥，这些箭能用几次？”
“一次。射出去就没了。”
“那咱们的箭够用吗？”
“不够。”古时月看着靶子上的箭，“所以每射一箭都要想清楚，不能浪费。”
武器清点和赶制进行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后，古时月拿到了最终的清单：长矛一百二十杆（新打了一百一十一杆，加上原有的九杆），短刀七柄（没有增加，因为废铁打不了刀，太费料），弓十张（修好了五张，报废了五张），箭矢三百支（新做了两百支，加上原有的不到两百支中挑出的合格品）。
另外，柴刀二十一把保留，作为备用武器。紧急情况下，发给民兵当砍刀用。
石叔看完清单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勉强够守一次。”
古时月知道石叔的意思。一百二十杆长矛，一百个民兵一人一杆，剩下二十杆备用。十张弓，配三百支箭，每张弓只有三十支箭，打不了持久战。
“石叔，我会再想办法。”
石叔没有追问，拿着长矛去练兵场了。
傍晚，古时月站在库房里，看着架子上排列整齐的武器。长矛靠墙而立，矛头在暮色中闪着暗光。短刀挂在墙上，刀鞘是吴伯用旧麻布缝的。弓挂在柱子上，弓弦是新换的牛筋弦。箭矢装在竹篓里，一篓一篓地码在角落。
这点家当，在太平年月够一个百人队用了。但在这乱世里，连自保都勉强。
古时月想起上辈子在书上看过的一句话：武器是战士的第二生命。他没有第二生命可以给这些民兵，他只能给他们尽可能好的武器。
虽然这些武器是用废铁打的，用鸡毛粘的，用破布缠的。
但他尽力了。
吴伯走进来，看见古时月站在库房里发呆，轻声说：“少郎，天黑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走出了库房。
身后，武器在黑暗中沉默着，像一群等待上阵的士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