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月的金鼓旗号练了半个月,民兵们能把队列走得整整齐齐了,能听鼓声进退、看旗号转向了。但石叔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好话。他每天拄着木棍站在练兵场边上,看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开。
铁娃私下跟赵二说:“石叔是不是不满意?”
赵二说:“石叔那人,满意不满意都不说。你啥时候见他夸过人?”
铁娃想了想,好像真没有。
这天早晨,古时月把石叔请到了练兵场中央。
“石叔,从今天起,实战格斗你来带。”
石叔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也没有答应,只是走到兵器架前,拿起两根木棍。木棍是专门做的,跟长矛一样长,但头是圆的,裹了一层麻布,免得捅伤人。他又拿了两把木刀,也是圆的刃口。
“今天练对抗。”石叔把木棍和木刀扔在地上,对民兵们说,“两人一组,一人拿棍,一人拿刀。棍对刀,刀对棍。不许留情,留情就换人。”
一百个民兵面面相觑。他们练了半个月的队列和旗号,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。现在突然要对抗,还要“不许留情”,不少人心里发怵。
铁娃第一个站出来:“石叔,我来。”
石叔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旁边的赵二:“你跟他打。”
铁娃拿起木棍,赵二拿起木刀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三步远。
“开始。”石叔说。
铁娃举棍就刺,赵二举刀格挡,木刀磕在木棍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铁娃收棍再刺,赵二侧身躲过,挥刀砍向铁娃的肩膀。铁娃来不及躲,肩膀挨了一刀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停。”石叔走过去,看了看铁娃的肩膀,青了一块,没破皮。“继续。”
铁娃揉了揉肩膀,重新举起木棍。这回他学聪明了,不再蛮刺,先虚晃一棍,引赵二举刀格挡,然后收棍从另一侧刺入。赵二躲闪不及,腹部被捅了一下,弯下了腰。
“停。”石叔又走过去,“你俩换兵器。”
铁娃和赵二交换了兵器,继续打。打了十几个回合,两人身上都青了好几块,但谁也没有认输。
石叔没有喊停,让他们一直打。打到铁娃的胳膊抬不起来了,赵二的腿软了,才让他们停下。
“下一组。”
一组一组地上,一组一组地打。石叔不喊停,谁也不能停。打到后来,练兵场上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有人被捅了肚子蹲在地上干呕,有人被砍了腿一瘸一拐,有人被摔了个跟头半天爬不起来。
一个年轻佃户被石叔亲自下场摔了三回,鼻青脸肿,嘴角破了皮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坐在地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,嘟囔了一句:“石老头太狠了。”
石叔听见了,走过去蹲在他面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……没说什么。”
石叔站起来,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在军中练过新兵。那些没挨够打的,后来都死在了战场上。”
练兵场安静了。
没有人再抱怨。
古时月站在院墙下面,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上前阻止,也没有说任何话。石叔的法子狠,但狠有狠的道理。战场上没有裁判,没有人喊停,没有人因为你受伤了就不砍你。挨打要忍,打人要狠,这是活命的唯一法子。
石叔的训练持续了一整天。
上午练长矛捅刺。两人一组,一人拿木棍当长矛,一人拿木盾(其实是草编的筐盖)当盾牌。矛刺盾挡,一攻一守。石叔要求每组刺够一百下才能休息。刺到五十下的时候,多数人的胳膊已经酸了,刺出去的棍子歪歪扭扭,没有力气。石叔不喊停,继续刺。
下午练刀盾对抗。一人拿木刀,一人拿木盾,对砍。石叔要求盾手用盾牌格挡,刀手寻找盾牌的缝隙攻击。有一组打了半个时辰还没分出胜负,石叔走过去,一把夺过刀手的木刀,照着盾手的盾牌猛劈了三下,盾牌(筐盖)碎了。
“盾破了,人还活着吗?”石叔问。
盾手摇头。
“换盾。继续。”
傍晚时分,石叔让大家围成一圈,他站在中间做示范。
他拿起一根木棍,对铁娃说:“你拿刀,来砍我。”
铁娃犹豫了一下,举起木刀砍过去。石叔侧身躲过,木棍从下往上一挑,正中铁娃的手腕。铁娃手一麻,木刀掉在地上。
“再来。”
铁娃捡起木刀,这回学聪明了,不再猛砍,先虚晃一刀,引石叔侧身,然后从另一侧砍过去。石叔没有躲,直接用木棍格挡,然后顺势往前一推,木棍顶在铁娃的胸口,把他推出去三步远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再来。”
第三次,铁娃用了新招——假意攻击上路,突然弯腰刺下路。石叔这回没有格挡,也没有躲,而是直接抬脚踢飞了铁娃手里的木刀,然后用木棍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再来。”
铁娃已经筋疲力尽了,但他咬着牙站起来,捡起木刀,第四次冲上去。这次他没有任何花招,就是猛砍猛劈,一口气砍了十几刀。石叔一一格挡,然后突然反击,一棍扫在铁娃的小腿上,铁娃单膝跪地。
“再来。”
铁娃站不起来了。他的小腿疼得像断了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的木刀在发抖。
石叔看着他,把木棍扔在地上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铁娃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身上青了七八块,手腕肿了,小腿疼得不敢着地。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敬畏,又像是感激。
赵二走过来扶他,被他推开了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,坐在地上,脱下鞋看了看小腿。小腿正面青了一大片,中间肿起一个包,按下去硬邦邦的。
沐朝歌走过来,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。
“骨头没事,软组织挫伤。冰敷一下,明天就好了。”
“沐娘子,没有冰。”
沐朝歌想了想,让铁兰去打了一桶凉水,把铁娃的脚泡进去。
“泡半个时辰。”
铁娃龇牙咧嘴地把脚伸进水桶,凉水刺骨,但确实没那么疼了。
古时月走过来,蹲在铁娃旁边。
“石叔打你,你恨他吗?”
铁娃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恨。我知道他是为我好。”
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走了。
夜里,古时月去找石叔。
石叔在库房里擦刀。他每天睡前都要擦刀,擦得锃亮,然后放在枕头底下。
“石叔,今天的训练,你觉得怎么样?”
石叔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还差得远。”
“哪里差?”
“胆子。今天对练的时候,有一半的人不敢真打,怕伤着对方。战场上,你怕伤着对方,对方就会伤着你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怎么练胆子?”
“多打。打习惯了就不怕了。”石叔放下刀,转过身看着古时月,“少郎,你不用担心他们。人是练出来的。当年老郎在边军带新兵,头一个月天天有人哭。一个月后,没人哭了。三个月后,没人怕了。半年后,他们就是最好的兵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
石叔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。
“少郎,你那个金鼓旗号,有用。但光会听信号不够,还得会打。信号听错了可以重来,打不过就是死。所以,我这边的事,比你的重要。”
古时月没有反驳,因为他知道石叔说得对。
第二天,石叔的训练更狠了。
他把民兵分成三组,一组练长矛捅刺,一组练刀盾对抗,一组练徒手格斗。三组轮换,每组练一个时辰,中间不休息。
徒手格斗是最惨的。两人一组,赤手空拳对打,没有护具,没有规则,除了不打要害,什么都可以。有人被摔了七八个跟头,爬起来继续打。有人被勒住了脖子,脸憋得通红,拍地认输。有人被打出了鼻血,用袖子擦一擦,继续打。
一个叫刘三的流民(就是之前质疑修渠的那个)被石叔亲自下场教训了一顿。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,是因为石叔看他的眼神,觉得这个人“欠打”。
刘三被摔了五次,最后一次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。他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对石叔说:“石……石叔,俺服了。”
石叔伸出手,把他拉了起来。
“服了就好好练。”
刘三使劲点头。
训练进行了五天,民兵们的身上都挂了彩。有人胳膊肿了,有人腿瘸了,有人脸上贴了膏药。但没有一个人退出。
石叔每天训练结束后,都会说同样的一句话:“今天的命是捡来的,明天的命靠今天练。”
这句话成了民兵们的口头禅。早上起床,有人喊一声“今天的命是捡来的”,全队人应一声“明天的命靠今天练”,然后开始一天的训练。
古时月有一次路过练兵场,听见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了上辈子在部队里听过的那些口号,虽然不一样,但精神是相通的——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
第七天,石叔搞了一次全员对抗。
他把一百个民兵分成两队,在练兵场上模拟实战。用木棍、木刀、木盾,真打真砍,不许留手。规则很简单:被击中要害者出局,全队出局者输。
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双方各有“伤亡”,最后石叔判定红队胜。输的一方被罚跑五里,赢的一方站在场边看着输的人跑。
铁娃是赢的一方,但他没有站在场边看,而是陪着输的人一起跑。
赵二问他:“你赢了你跑啥?”
铁娃说:“我也是从输的时候过来的。”
石叔站在场边,看着铁娃带着人跑圈,嘴角动了一下。古时月正好看见了,那是石叔难得的表情——不是笑,但接近于满意。
训练进行到第十天,古时月来找石叔,说了一件事。
“石叔,过几天可能有一批新兵进来,从流民里挑的。你准备好接。”
石叔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“石叔,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吗?”
“带得过来。一百个人和一百二十个人,没有区别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在练兵场边,看着石叔带着民兵们继续练对抗。木棍撞击的声音、喊杀声、惨叫声、石叔的呵斥声,混在一起,像一首粗犷的战歌。
铁娃被石叔指定为助教,负责带新兵的基本功。他站在新兵面前,模仿着石叔的语气,喊了一声:“两人一组,拿棍!”
新兵们手忙脚乱地去拿木棍。
铁娃忽然理解了石叔当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没见血不算兵”。不是真的要流血,是要有不怕流血的心。有了这颗心,才算一个兵。
傍晚,收队了。民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各自的住处。练兵场上空空荡荡,只有石叔一个人还在那里。他拿着木棍,对着木桩一下一下地捅刺,动作单调,但每一刺都带着杀气。
古时月走过去。
“石叔,还不歇?”
“再练一会儿。”
古时月没有劝他,转身走了。
身后,木棍捅在木桩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沉闷而有力,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