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民营的人口突破六百的时候,陈实来找古时月,说了一句话:“少郎,管不住了。”
不是闹事,是乱。六百多人挤在几百间窝棚里,没有明确的编组,没有明确的分工,吃饭靠抢,干活靠喊,生病了找沐娘子,吵架了找陈实评理。陈实一个人管六百多号人,从早忙到晚,脚不沾地,还是管不过来。
古时月跟着陈实在安民营走了一圈,看到了乱象——窝棚之间的小路上有人随地大小便,几个孩子为了抢一块饼打了起来,两个妇人因为晾衣服的地方吵得不可开交,一个老汉蹲在窝棚门口骂骂咧咧,说他昨天干的活没给记上,口粮少发了。
“营书记,你一个人管不了六百人。”古时月说。
陈实苦笑:“少郎,俺也知道管不了。可没有人手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,安民营编组。”古时月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个草图,“把人分成队,每队设队长。队长管队员,你管队长。”
陈实看着地上的草图,眼睛亮了。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在安民营门口立了一块木牌,上面写着八条营规。字是陈实用毛笔写的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:
一、日出而起,日落而息,闻鼓起床,闻钟熄灯。
二、全营分为五队,每队设队长一人,副队长一人。
三、每队住指定区域,不得串队。
四、每日出工由队长点名,收工由副队长验工。
五、口粮按出工量发放,由队长统一领取,分发给队员。
六、营地内不许私斗,违者逐出安民营。
七、病者报队长,由队长安排就诊,不得自行前往诊点。
八、营地内保持清洁,不许随地大小便,不许乱倒污水。
八条营规,写在木板上,立在安民营入口。识字的人围过来看,不识字的人问识字的人,不到半天,全营都知道了。
接下来是编组。
古时月让陈实把六百多流民按年龄、性别、身体状况分成五队。第一队是青壮男子,负责修路、挖渠、砍柴等重活。第二队是青壮女子,负责种菜、晾晒、搬运等轻活。第三队是老弱男子,负责编筐、搓绳、看孩子。第四队是老弱妇女,负责做饭、烧水、缝补。第五队是半大孩子,负责跑腿、送饭、捡柴。
每队指定一名队长,一名副队长。队长由陈实提名,古时月任命。
第一队队长叫张牛,就是铁娃当初挑民兵时看中的那个壮实汉子。张牛二十岁,力气大,干活不惜力,在流民中有些威信。古时月叫他来,问了几句话,觉得这人靠谱,就点了头。
第二队队长叫刘氏,三十来岁,丈夫死于战乱,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跑到古家庄园。她在流民中是个热心肠,谁家有困难都找她,说话也利索。
第三队队长叫赵老汉,六十多岁,腿脚还利索,年轻时做过里正,认得几个字,管人有一套。
第四队队长叫王媪,五十多岁,做饭的手艺好,安民营开伙的时候她掌勺,人人都夸。
第五队队长叫陈狗蛋——这名字不好听,但他自己说从小就叫这个,改不了了。陈狗蛋十四岁,瘦得像猴,但机灵,跑得快,安民营的孩子都服他。
五个队长站在安民营的空地上,古时月对他们说了几句话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安民营的队长了。你们的队员,吃饭靠你们领,干活靠你们带,吵架靠你们劝。队员出了事,我找你们。你们出了事,我找营书记。”
五个队长站得笔直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张牛第一个开口:“少郎放心,俺们一定管好。”
刘氏也跟着说:“少郎,俺没当过官,但俺会尽力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编组之后的第一个变化是秩序。
以前安民营的窝棚区乱糟糟的,谁想住哪就住哪,后来的人挤在前头,先来的人反而被挤到后头。现在每个队都有指定的区域,每间窝棚都编了号,每个队员都知道自己该住哪、该去哪、该听谁的。
张牛的第一队住在安民营的最东边,靠近工地。刘氏的第二队住在中间,靠近灶房。赵老汉的第三队住在西边,靠近日杂用品仓库。王媪的第四队住在灶房旁边,方便做饭。陈狗蛋的第五队住在最南边,靠近安民营的出口。
每天早上,鼓声一响,各队队长点名。点完名,队长带着队员去各自的工地上工。第一队去修路挖渠,第二队去种菜晾晒,第三队在营地里编筐搓绳,第四队去灶房帮忙,第五队跑腿送饭。
中午收工,队长统一去灶房领饭,分给队员。下午继续干活,傍晚收工,队长再领一次饭。晚上钟声一响,全营熄灯,各队队长巡查一遍,确认所有队员都回了窝棚,才去休息。
陈实不再需要一个人管六百人。他只需要管五个队长,五个队长管各自的队员。
编组之后的第二个变化是效率。
以前修路,陈实在安民营门口喊一嗓子,能喊来百来号人,但这些人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有人拿锄头,有人空着手,有人干了一会儿就溜了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张牛带着第一队的青壮男子去工地,五十个人,分工明确:十个人挖土,十个人挑土,十个人平整路面,十个人夯实,十个人轮换休息。干半个时辰换一班,人不歇工具歇。
老赵看着工地上的场景,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这是修路还是打仗?怎么跟军中操练似的?”
古时月说:“一个理儿。”
老赵不懂“一个理儿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看见工程进度快了好几倍,就不再问了。
编组之后的第三个变化是公平。
以前口粮分配靠陈实一个人发,六百多张嘴,他记不住谁干了多少活,只能按人头平均分。干多干少一个样,干与不干一个样,渐渐有人开始偷懒。
现在队长按出工量分粮。张牛的第一队,干重活的人口粮多,干轻活的人口粮少。偷懒的人,队长报给陈实,陈实报给古时月,古时月只说了四个字:“减半,再犯逐。”
偷懒的人被减了半个月的口粮,饿得眼冒金星,从此再也不敢偷懒。
沐朝歌来安民营巡诊的时候,看见各队正在排队领饭,秩序井然,忍不住对古时月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这是把民兵手册里的编组法用在了老百姓身上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陈实递上来的营规执行情况报告,闻言抬起头:“好用就行。”
沐朝歌蹲下来,看着地上用木炭画的安民营分区图,图上标着一队到五队的住区、灶房、诊点、厕所、隔离棚的位置,清清楚楚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她问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古时月说,“睡不着,画了半夜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编组后的第七天,陈实来报账。
“少郎,安民营现在运转正常了。五个队各司其职,队长们都称职。粮食消耗比上周少了将近一成——不是因为少吃,是因为浪费少了。”
古时月翻着账册,一页一页地看。陈实的字写得好,账记得清楚,每一笔粮食的出入都有据可查。
“营书记,你辛苦了。”
陈实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少郎说哪里话。俺一个落第书生,跑到凉州逃难,能有口饭吃、有个地方住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。少郎不嫌俺没本事,让俺管营里的账,俺感激还来不及。”
古时月放下账册,看着陈实。
“你不是没本事。你只是没遇到对的地方。”
陈实的眼眶红了。
编组后的第十天,安民营出了第一件需要古时月亲自处理的事。
第一队的两个青壮男子因为争一把锄头打了起来,张牛劝不住,报了陈实。陈实也劝不住,报了古时月。
古时月来了,没有打人,没有骂人,只是当着全队的面说了几句话。
“安民营的规矩,不许私斗。你们俩坏了规矩,每人减三天口粮。”
两个人都低了头。
“但你们打起来的起因,是工具不够。这是我没有做好的事,不怪你们。”
两个人抬起头,愣住了。
古时月转头对张牛说:“从明天起,第一队增拨十把锄头、五把铁锹。如果再因为工具打起来,我找你。”
张牛应了。
两个打架的青壮男子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先开了口:“俺不该动手。”
另一个也说:“俺也不该。”
两个人互相拱了拱手,算是和解了。
消息在安民营传开后,有人议论:“少郎真大度,自己没做好的事也认。”
也有人说:“少郎这不是大度,是聪明。认了错,底下的人就更服他。”
陈实听见这些议论,在册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“少郎认错,众皆服之。”
编组后的第十五天,安民营已经变得让第一批来的人认不出来了。
窝棚整齐了,道路平整了,灶房干净了,厕所也不臭了。孩子们在空地上踢球,老人们在树荫下聊天,青壮们在工地上干活,妇人们在灶房里忙活。
一切都有条不紊,像一个精密的钟表。
古时月傍晚巡营的时候,站在安民营入口处看了一会儿。陈实跟在他身边,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登记册。
“少郎,你说安民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古时月想了想,说:“变成一个镇子。”
“镇子?”
“有房子、有街道、有铺子、有学堂、有医馆。不只是住窝棚,是住房子。不只是吃粥,是吃干饭。不只是活命,是过日子。”
陈实沉默了。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。但他从少郎的语气里听出来,少郎不是在说梦话。
远处,王媪正在灶房门口喊开饭。第五队的孩子们端着陶碗排队,陈狗蛋站在最前面,踮着脚尖往锅里看。
“狗蛋,你踩到我的脚了!”
“俺不是故意的!”
“你就是故意的!”
陈实想过去劝架,古时月拉住了他。
“让他们吵。小孩子不吵架,就不叫小孩子了。”
陈实笑了。
夜幕降临,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各队队长在巡查各自的片区,确认所有人都回了窝棚。陈实在登记点整理一天的账目,沐朝歌在诊点给最后一个病人开药方,古时月在哨楼上看着这一切。
从混乱到有序,用了十五天。
从逃命的流民到安营的百姓,也是十五天。
古时月转过身,对身边的铁娃说:“明天早上,让张牛的第一队去北边开荒。那片荒地我看过了,能种菜。”
铁娃应了。
远处,安民营的灯火还在亮着。有人在唱凉州小调,调子悠长,在夜风里飘得很远。
不是哀歌,是劳动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