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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陇西闭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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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间星火

作者:时月与朝歌 | 分类:历史 | 字数:294.7万字

第90章 陇西闭户

书名:此间星火 作者:时月与朝歌 字数:3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2:38:27

张屠户走后的第三天,郡城的公文到了。

赵谦没有来。来的是一个面生的郡卒,骑着一匹瘸马,马背上驮着一卷竹简。他在庄门口下了马,把竹简递给守门的民兵,连口水都没喝,转身就走了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庄园的院墙和哨楼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羡慕,又像是担忧。

竹简送到古时月手里。他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眼里:

“朝廷有令,各郡县自行组织乡勇联防。陇西郡兵力不足,无法分兵保护偏远村寨。各乡各村自求多福,有能者自为之。”

落款是陇西郡守刘政,盖了红印。

古时月把竹简看了两遍,放下,沉默了很久。

铁娃站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石哥,什么意思?”

“意思是,官府不管了。”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从今天起,各村各寨自己管自己。官府没有兵来保护我们,也不会再给我们发粮草补助。”
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自己管自己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“铁娃,去把所有人召集起来。佃户、流民、老兵、学徒,一个不落。我有话要说。”

铁娃跑出去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半个时辰,练兵场上就站满了人。佃户们从田里赶来,裤腿上还沾着泥;安民营的流民扶老携幼,挤在场地外围;民兵们全副武装,列队站在最前面;诊室的学徒们围在沐朝歌身边,手里还拿着药罐和麻布。

黑压压的一片,将近九百人。

古时月站在高处,就是上次演练时站的那个位置。没有高台,没有讲桌,只有一块稍微隆起的土堆。他站在上面,所有人都能看见他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。

“今天把大家叫来,说三件事。”

人群安静下来。

“第一件事。官府下了令,各乡各村自行组织乡勇联防。郡上的兵不够,护不了咱们了。从今天起,庄园四门由民兵轮值把守。没有我的令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
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,但很快被旁边的人制止了。

“第二件事。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庄。不管是佃户、流民、还是庄上的老人孩子,没有我的令,一律不许出去。外面乱了,出去的人不一定能回来,回来的人不一定能活着。”

人群里有个老妇人低声哭了起来,被身边的人搂住了肩膀。

“第三件事。从今天起,所有人必须服从统一调配。种地的、练兵的、治病的、做饭的、看孩子的,各司其职,各安其位。调配的事由陈实负责,他怎么说,你们怎么做。”

陈实在人群里挺了挺胸,腰板笔直。

古时月说完三件事,停了片刻,让它们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“就这三件事。散了吧。”

人群没有立刻散去。佃户们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流民们交头接耳,民兵们站在原地不动。没有人反对,但也没有人离开。

古时月没有再说第二遍。他从土堆上下来,往正屋走去。铁娃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见人群正在慢慢散开,像水渗进干裂的黄土。

第一件事,封门。

铁娃带着民兵在四门各设了两个岗哨,白天一个、夜里一个,轮班值守。正门的吊桥除了白天放下来让人通过,夜里一律收起。东门、西门、北门平时不开,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。

吴伯从库房里搬出一批旧麻布,让安民营的妇人们缝了几面旗子,每面旗子上绣着一个“古”字,挂在四门的门楣上。

石叔看了那旗子一眼,说了句:“像那么回事。”

第二件事,禁出。

最难的是禁出。庄上有些人习惯了隔三差五去镇上买盐买布,现在突然不许出去了,心里堵得慌。一个老佃户找到古时月,说:“少郎,俺女婿在邻村,俺想去看看他。”

“等外面太平了再去。”

“啥时候能太平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老佃户张了张嘴,最终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
安民营里也有几个人想走。不是想回老家,是想去别的庄子投亲靠友。陈实登记的时候把他们的名字记了下来,报给古时月。古时月说:“想走的,不拦。但走了就别再回来。”

那几个人犹豫了几天,最终没有走。

第三件事,统一调配。

这件事最难办,但陈实办得最好。他把庄园和安民营的九百来口人分成了几类:种地的、练兵的、做工的、看病的、做饭的、带孩子的一一造册,按需调配。

种地的归老铁管,练兵的归铁娃管,做工的(木匠、铁匠、泥瓦匠)归老赵和丁满管,看病的归沐朝歌管,做饭的归吴伯管,带孩子和照顾老人的归陈实亲自管。

各管一摊,互不干扰。有交叉的,陈实居中协调。

吴伯看着陈实手里的那本厚厚的册子,感慨地说:“这比当年在军中管辎重还细。”

陈实笑了笑,说:“军中管的是粮草兵器,这里管的是人命。”

封门、禁出、统一调配。三件事做完,古家庄园正式进入了半封闭状态。

与外界的联系只剩下一条——庄外的官道还在通,偶尔有商人或流民从路上经过,但庄园不再主动派人出去。消息靠过往的行人带进来,靠斥候巡逻时听来,零零碎碎,真假难辨。

古时月把斥候队扩大了一倍,从原先的五人增加到十人,由刘大带队。刘大是北军溃兵出身,当过斥候,会看地形、会记路、会从人群里分辨谁可疑。

斥候每天出去一次,沿着庄园周边十里范围巡逻,回来报告路上的见闻。哪条路通了,哪条路断了,哪个村子还有人,哪个村子已经空了,有没有溃兵活动,有没有流民经过。

这些消息汇总到古时月手里,成了他判断外界形势的唯一依据。

封门后的第五天,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:北边二十里外的刘家村,被溃兵洗了。全村一百多口人,跑出来的不到一半。

消息在安民营传开了,人心惶惶。

“溃兵洗了刘家村?那离咱们才二十里……”

“他们会不会来咱们这儿?”

“咱们庄的墙高沟深,怕什么?”

“墙再高也怕人少啊……”

古时月听见这些议论,没有出面解释。他让铁娃在练兵场上加了一次操练,让民兵们喊杀声震天响,喊到安民营那边都能听见。

第二天,议论声就小了很多。

封门后的第七天,沐朝歌来找古时月。

“诊室里的药材快用完了,尤其是退热的药。李翁说他进山采药,但你不许人出去。”

古时月想了想,说:“李翁不能出去。让他列个单子,我派人去采。”

“派谁?”

“斥候。他们出去巡逻的时候顺路采,一人背一筐回来。”

沐朝歌同意了。

当天下午,古时月把刘大叫来,让他带着斥候队巡逻的时候顺便采药。刘大看着李翁画的草药图,皱起了眉头:“少郎,俺们不认得这些东西。”

“让李翁教你们。”

李翁用了半个时辰,教刘大和十个斥候认了五种最急需的草药:柴胡、葛根、黄芩、白头翁、车前草。刘大认得不全,但他手下有个兵以前在山里长大,认得草木,学得最快。

第二天,斥候队带回来三筐草药。沐朝歌带着学徒挑拣分类,李翁负责晾晒,诊室的药材储备暂时稳住了。

封门后的第十天,古时月在正屋里召集了一次议事。

参加的人不多:老古、石叔、铁娃、陈实、沐朝歌。

“十天的账,报一下。”古时月说。

陈实翻开册子:“人口现有八百七十三人,其中原庄人口三百一十二,流民五百六十一。存粮按现有消耗速度,可撑到秋收。武器储备:长矛八十七杆、短刀五十三柄、弓二十四张、箭矢一千二百余支。”

“药材呢?”沐朝歌说,“退热的药勉强够用,但外伤药快没了。金创药里的三七用完了,凉州这边不产三七,得想别的法子替代。”

“李翁怎么说?”

“李翁说可以用白及替代,效果差一些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
“就用白及。”

石叔开口了:“兵不够。现有民兵七十三人,加上新编的预备队三十人,总共一百零三。要守九百人的庄子,还要巡逻、站岗、放哨,人手紧。一旦来了上百溃兵,守得住墙,守不住人心。”
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再从流民中挑三十人,编入预备队。铁娃,你来挑,你来练。”

铁娃点头。

老古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拐杖靠在墙边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听。

议事结束后,老古叫住了古时月。

“你做得对。”老古说,“封门、禁出、统一调配,三件事,少一件都不行。”

古时月站在门口,等着父亲的下文。

老古没有下文。他拄着拐杖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比你爷强。”

这是老古第二次说“比他强”。第一次说的是“比我强”,这次说的是“比你爷强”。

古时月不知道哪个评价更高。他只知道,老古这个人不轻易夸人,能让他说两次“强”的人,不多。

封门后的第十五天,庄园里已经形成了一套运转有序的秩序。

每天卯时,民兵在练兵场上操练,喊杀声传遍全庄。辰时,佃户们下地干活,安民营的劳动队出工修路挖渠。午时,诊室开始坐诊,病人排队。申时,木工班、铁匠铺、采药队各忙各的。酉时,收工,晚饭,安民营的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。亥时,全庄熄灯,哨楼上的民兵开始值夜。

日复一日,像一个精密的钟表,齿轮咬合,运转不息。

古时月每天巡一遍全庄。从练兵场到粮仓,从粮仓到诊室,从诊室到安民营,从安民营到铁匠铺,最后上哨楼看一眼远方。

这天傍晚,他站在哨楼上,看着远方的天际线。

官道上空空荡荡,没有人,没有车,没有驴。风卷起黄土,在低空打旋,像无数只灰色的蝴蝶。

铁娃站在他身边,忽然说:“石哥,你说外面的人知不知道咱们这儿还活着?”
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

但他在心里说:知道不知道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们还活着。

而且会继续活下去。

远处,安民营的炊烟升起来了,灰白色的烟柱在晚风里倾斜,像一面面旗帜。

不是降旗,是升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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