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民营的诊点设在入口处的那个草棚里,一张破桌子,两条长凳,桌上摆着几卷竹简、几把草药、一碗清水。沐朝歌每天卯时末到岗,酉时初离开,中间除了吃饭,不走动、不休息。
来看病的人排着长队,从草棚门口一直延伸到安民营的土路上。
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脸色蜡黄。沐朝歌让他坐到长凳上,问了几句,又按了按他的腹部,硬邦邦的。
“拉几天了?”
“五……五天。”
“拉出来什么样?”
“稀的,有时候带血。”
沐朝歌皱了皱眉。痢疾,五日不止,已经伤了元气。她从陶罐里抓了几味药——黄连、黄柏、秦皮,用麻纸包好,递给身边的姜蓼。
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各一次。连喝三天。”又转头对那汉子说,“这几天只喝粥,不要吃干粮,不要吃生冷。拉完要洗手,不洗手不能摸别人。”
汉子接过药包,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第二个病人是个年轻妇人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七八个月大,哭个不停,脸烧得通红。沐朝歌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烫手。
“发热几天了?”
“两天了,昨儿夜里烧得最厉害,浑身发烫,不吃奶。”
沐朝歌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看了看舌苔,问:“咳嗽吗?”
“咳,咳了好几天了,开始没在意。”
沐朝歌心里有了数——不是疫毒,是风热犯肺。她让铁兰去熬了一剂桑菊饮,又用凉水湿了布巾,敷在孩子的额头上。
“抱到那边阴凉处坐着,等药熬好了喂。喂完药再抱过来我看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坐到草棚旁边的树荫下,铁兰端着药碗跟了过去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……沐朝歌一个一个地看,不慌不忙。姜蓼在旁边记方子,铁兰负责熬药,吴荇负责换敷料和清洗伤口。三个学徒各司其职,虽然手忙脚乱,但已经比刚来时强了不少。
快到午时的时候,来了一个让沐朝歌头疼的病人。
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小腿上烂了一个洞,脓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臭得熏人。老汉说是在路上摔了一跤,磕破了皮,没当回事,结果越烂越大,走到古家庄园的时候已经烂到了骨头。
沐朝歌蹲下来,用竹镊子揭开伤口上的痂皮,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铁兰在旁边干呕了一声,赶紧捂住了嘴。沐朝歌没有皱眉,仔细看了看伤口内部——腐肉已经发黑,再不处理,这条腿保不住。
“姜蓼,去诊室拿手术刀和烈酒来。铁兰,烧一锅开水,把麻布煮一炷香。吴荇,准备干净的敷料和夹板。”
三个学徒分头跑去准备。老汉看着沐朝歌的脸色,怯怯地问:“娘子,俺这条腿……”
“要刮掉腐肉。”沐朝歌没有隐瞒,“会疼,但你忍一忍。不刮,这条腿就废了。”
老汉咬了咬牙:“刮!俺忍得住。”
手术刀是古时月让老丁头专门打的,刀刃薄而锋利,用烈酒擦过三遍。沐朝歌让铁兰把老汉的腿固定好,自己蹲下来,开始清创。
腐肉一刀一刀地刮掉,老汉疼得浑身发抖,但咬着牙没喊出来。吴荇在旁边递敷料,手在发抖,沐朝歌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这孩子才十三岁,第一次见这种场面,害怕是正常的。
清创用了将近半个时辰。刮完腐肉,沐朝歌用烈酒冲洗创面,然后撒上金创药,用煮过的麻布包扎好。
“三天换一次药。半个月内不能下地走路,就躺在隔离棚里,有人给你送饭。”沐朝歌站起来,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了。
老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:“娘子,俺这条命是你救的……”
“别哭。哭了伤口好得慢。”沐朝歌接过姜蓼递来的湿布巾,擦了擦手上的血和脓,“姜蓼,带他去隔离棚,安排在最里面那间,单独住。”
老汉被扶走了。沐朝歌坐在长凳上,闭了闭眼,歇了几息,然后睁开眼:“下一个。”
下一个还没进来,沐朝歌先站起来,走到安民营的水渠边。
她蹲下来,看流民们从渠里舀水喝。渠水浑浊,漂着草叶和泥沙,有人直接趴在水边喝,有人用陶碗舀起来就喝,没有人想过要烧开。
“姜蓼,去把陈实叫来。”
陈实来得很快。沐朝歌指着水渠,说:“从今天起,安民营所有人不许喝生水。喝水必须烧开,喝凉白开也不行,必须是烧开过的。”
陈实愣了一下:“沐娘子,这……每天要烧多少柴?”
“我不管烧多少柴。不喝开水,就要生病。生病的口粮从哪出?”沐朝歌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你去跟吴伯说,让他每天多拨一些柴给安民营。再从流民里找几个妇人,专门负责烧水。”
陈实应了,转身去找吴伯。
消息在安民营传开后,议论纷纷。
“不让喝渠水?俺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喝的,咋到了这儿就不能喝了?”
“说是要烧开了喝,费柴费时,多麻烦。”
“这女郎中规矩真多。”
一个叫刘老倔的老农,六十多岁,犟了一辈子,最烦别人管他。当天下午,他趁人不注意,偷偷跑到水渠边,趴下去喝了几口生水。
第二天,他开始拉肚子。
第三天,拉得脱水了,躺在床上起不来。
姜蓼来送药的时候,刘老倔拉着她的手,有气无力地说:“闺女,你跟那个女郎中说,俺错了。俺不该偷喝生水。你让她救救俺。”
沐朝歌来了,给他把了脉,开了药,让铁兰守着熬。
刘老倔喝完药,退烧了,拉肚子也止住了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沐朝歌的背影,嘟囔了一句:“这女郎中的规矩,虽然多,但管用。”
消息传开,再也没有人偷喝生水了。
沐朝歌坐诊的第七天,安民营的防疫体系已经基本成型。
每个新来的流民,先到登记点登记,然后到诊点检查。发热、咳嗽、腹泻、外伤化脓的,一律送隔离棚。隔离棚分三间,一间住发热病人,一间住痢疾病人,一间住外伤病人,互不串门。
安民营里的饮用水,全部烧开后才分发。吴伯每天拨给安民营一百斤柴,专门用于烧水。几个妇人轮流守着几口大锅,从早烧到晚。
厕所也改造了。原先流民随地大小便,沐朝歌让陈实在安民营的四个角落各挖了一个茅坑,用草帘围起来,每天撒生石灰消毒。
老铁来安民营送菜的时候,看见这些变化,感慨地说:“沐娘子这人,规矩是真多,但每一条规矩都有道理。”
吴伯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有道理的事,再麻烦也要做。没道理的事,再省事也不能做。”
老铁深以为然。
沐朝歌自己倒没觉得这些规矩有多特别。她上辈子在赤脚医生手册里写过无数遍:防疫的核心,就是把零散的民间经验变成统一执行的规矩。老百姓不是不懂避让疫病,但避让是自发的、零散的、靠个人经验积累的。有人知道不喝生水,有人不知道。有人知道病死了要火焚,有人舍不得。她做的,不过是把“有人知道”变成“人人都知道”,把“有人做”变成“人人都做”。
这天傍晚,古时月来诊点接她。
沐朝歌正在给最后一个病人看病——一个八九岁的孩子,发烧咳嗽。她让吴荇去熬药,自己收拾桌上的竹简和药罐。
古时月靠在草棚的柱子上,看着她忙。
“今天看了多少人?”
“六十多个。”沐朝歌手没停,“痢疾占了快一半,剩下的发热、外伤、风湿。”
“还撑得住吗?”
“撑得住。”沐朝歌把最后一卷竹简塞进布包里,抬头看他,“就是腰疼。”
古时月走过去,伸手接过她的布包。沐朝歌站起来,腰确实酸,弯了一下才直起来。
两人并肩走出诊点。安民营的炊烟正在升起,有人在窝棚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,有人蹲在地上熬药,药香混着黍粥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。
“今天有个老农,说我规矩多。”沐朝歌忽然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喝生水拉肚子了,吃了我的药好了,就不说了。”
古时月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古时月看着前方的路,“上辈子你编手册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较真?”
沐朝歌想了想,说:“较真才能活人。一个规矩松了,就多死一个人。我宁愿他们说我规矩多,也不愿意看见有人因为没规矩死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,只是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,腾出右手,牵住了她的手。
沐朝歌愣了一下,没有挣开。
两人穿过安民营的土路,走过登记点,走过壕沟上的吊桥,进了庄园的院门。铁娃正在练兵场上带新兵晚训,看见石哥牵着沐娘子的手,赶紧把头转过去,假装没看见。
沐朝歌回到诊室,先去看了一遍药材的库存。李翁正在整理新采回来的草药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。
“沐娘子,今天采了三十斤白头翁,晒了一多半,留了一小半鲜用。”
沐朝歌抓了一把闻了闻,点点头:“晒的火候刚好。李翁辛苦了。”
李老汉摆摆手:“不辛苦。老汉采了一辈子药,头一回有人跟老汉说谢谢。”
沐朝歌从诊室出来,回到正屋,古时月已经让人把饭菜端上来了。黍米饭、一碟咸菜、一碗野菜汤。简单,但热乎。
两人对面坐着吃饭,谁也没说话。吃到一半,古时月忽然说:“朝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说的那个老农,喝生水拉肚子的,好了没有?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古时月扒了一口饭,嚼了几口,咽下去,“你的规矩多,但你的规矩能活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沐朝歌看着碗里的黍米饭,没有接话。
窗外,安民营的灯火次第亮起。隔离棚那边还有人在咳嗽,但咳嗽声比前几天少了很多。诊点的草棚已经空了,姜蓼把桌案收拾干净,用草帘把棚口围上,免得夜风吹进去。
沐朝歌吃完饭,没有再去诊室。她在正屋里铺开竹简,把今天的病历整理了一遍。古时月坐在旁边看陈实送来的粮食账册,偶尔拨一下算筹。
两个人各忙各的,安静得像两棵树,并排长在同一个院子里,根在地下交织,枝叶在天空伸展。
夜深了,沐朝歌吹熄了灯。
窗外,月光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,白惨惨的,像盖了一层霜。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,有人在哄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断断续续的,但一直在哼。
沐朝歌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坐诊,还要看六十多个病人。
规矩不能松,药不能停,人不能倒下。
她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