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的命令传到陇西郡时,郡守刘政正在后衙饮酒。
他是灵帝中平元年春才到任的,屁股还没坐热,冀州就反了。接到朝廷公文那天,他盯着竹简看了三遍,脸色白得像晾了三天的麻布。
“反了……真反了……”他把公文往案上一摔,冲着门外喊,“叫郡尉来!”
郡尉姓王,名桓,本是陇西本地豪强出身,手底下管着几百郡兵。他来得倒快,进门看见刘政的脸色,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王尉,朝廷下令各郡组织乡勇联防,抵御黄巾贼寇。”刘政把公文推过去,“你且看看,咱们陇西能凑出多少兵来?”
王桓拿起来扫了一遍,眉头拧成一团。陇西郡辖十一县,户口不过万余,能征之兵早就被朝廷抽调到东边去了。眼下郡城里能调动的正规军不足三百,还多是老弱。
“刘府君,兵是有,但不够。”王桓放下竹简,“各乡各村的豪强坞堡,多少都有些私兵。若能把这些人组织起来,倒是能凑千把人。”
刘政叹气:“那些豪强,个个都是铁公鸡,肯出人?”
“不肯也得肯。朝廷的令在这儿,不出人就按通贼论处。”王桓顿了顿,“不过,下官听说狄道那边有个古家庄园,前不久刚打退了一股溃兵。那家的少郎练了一百多乡勇,听说比郡兵还齐整。”
刘政来了兴趣:“古家?可是当年在边军当过校尉的那个古……”
“正是。古厚山,当年打羌人立过功,后来腿伤了退下来。他儿子叫古时月,才十七八岁,但行事老练得很。”
“十七八岁?”刘政不太信,“一个半大小子,能练什么兵?”
王桓笑了笑:“府君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看。下官的人见过古家那支乡勇,队列整齐,号令严明,比咱们郡兵强十倍。”
刘政沉吟片刻,拿起笔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,盖上印。
“传令下去,各乡各村有乡勇者,一律登记造册,纳入联防。古家庄园……列为重点联防据点,让那个古家少郎来郡城一趟。”
命令传到古家庄园时,已是三日后。
来传令的是郡城的一个书吏,三十来岁,瘦得像根竹竿,骑着一匹老马,后头跟着两个郡兵。书吏姓赵,名谦,在郡衙里管文书。
古时月在门口接待了他,客客气气让进正屋,端上茶水。
赵谦把公文递过去,笑着说:“古少郎,府君看了你们古家庄园的乡勇,很是赞赏。特令庄园为重点联防据点,这在整个陇西郡,可没几家有这个名头。”
古时月接过公文,仔细看了一遍。上面写着:古家庄园乡勇编入郡国联防,按人头拨付粮草补助,庄园需在必要时听从郡府调遣。
他不动声色,把公文放下,给赵谦续了杯水。
“赵书吏,郡府的粮草补助,怎么个拨法?”
“按每名乡勇每月五斗黍米计,每季发放。”赵谦喝了口水,“不过少郎也知道,郡库也不宽裕,这粮草可能得缓些时日。”
古时月听懂了——名义上有补助,实际拿不到。
“明白了。敢问府君还有什么交代?”
赵谦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竹简:“府君请少郎去郡城一趟,当面商议联防事宜。这是请帖。”
古时月接过竹简,没有当场答应,只是说:“容我安排一下庄中事务,三日内必到。”
赵谦完成任务,起身告辞。古时月让铁娃送出去,自己拿着公文去找老古。
老古在灶房门口坐着晒太阳,看见儿子手里的公文,接过去看了看——他虽然识字不多,但“古家庄园”“重点联防据点”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。
“郡守让你去?”老古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就去。带上石三。”老古把公文还给他,“这个名头,比你练一百个兵都管用。往后扩编乡勇,不算僭越。周边村寨想依附,也有个由头。”
古时月点头:“爹,你觉得郡守会提什么条件?”
老古想了想:“无外乎两样——要人、要粮。人要少给,粮更不能多给。咱们庄的粮是自己种的,凭啥白给他?”
“他说按乡勇人数拨粮草补助,但郡库空虚,实际拿不到。”
“那就是空话。”老古哼了一声,“你去了,该答应的答应,不该答应的推给我,就说‘家父不许’。”
古时月笑了。
老古这人,嘴上不说,心里门清。
两日后,古时月带着石叔和铁娃,骑马去了郡城。
狄道县城不大,夯土城墙,高不过两丈。城门洞里挤满了进出的百姓,有赶着驴车卖柴的,有背着麻布换盐的,还有几个穿着黄衫的太平道信徒蹲在墙角给人画符。
守门郡兵看见古时月一行三人,本想拦,但一看石叔那张刀疤脸和腰间的刀,又缩了回去。
郡衙在城北,门口两只石狮子,一个缺了耳朵,一个少了尾巴。赵谦已经在门口等着,引着三人进了正堂。
刘政坐在堂上,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穿着一身官袍,但袍子皱巴巴的,像是刚从箱底翻出来的。他看见古时月进门,眼睛先扫过石叔,又落在古时月身上。
“你就是古厚山的儿子?”
“正是。”古时月拱手行礼,“晚辈古时月,见过府君。”
刘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点点头:“坐吧。”
古时月在客位坐下,石叔站在他身后,铁娃守在门外。
“听说你练了一百多乡勇?”刘政开门见山。
“回府君,实有精壮四十三人,预备乡勇百余。”古时月报的是实数,没夸大。
“四十三人,就打退了上百溃兵?”刘政不太信。
“溃兵无粮,斗志已丧,加之庄园墙高粮足,守起来不难。”古时月说得轻描淡写,但特意提了“墙高粮足”四个字。
刘政果然注意到了:“你们庄园的粮,够吃多久?”
“勉强够到秋收。”古时月没说实话,但也没说得太满。
刘政沉吟片刻,说出了真实意图:“朝廷下令各郡组织乡勇,本官打算在狄道、襄武、首阳三县设联防据点,你们古家庄园是其中之一。往后若有黄巾贼寇流窜至陇西,你们要听从郡府调遣,出兵协防。”
古时月拱手:“为国效力,份所应当。只是古家庄园人少粮薄,若郡府调遣,只怕出兵多了,庄园自身难保。”
刘政皱眉:“那你能出多少?”
“若郡府能拨付粮草,晚辈可出五十人。若粮草自备,最多出二十人。”古时月把球踢了回去。
刘政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拨粮草?郡库都快空了,拿什么拨?不拨粮草,古家出二十人,也说得过去。
“那就二十人。”刘政拍了板,“不过,若贼势浩大,你古家庄园须得收容周边百姓,不得拒绝。”
古时月心中一动——这条倒是有利。收容百姓就是收容人口,庄园正缺人手。
“府君放心,晚辈一定尽力。”
事情谈妥,古时月让铁娃搬上带来的见面礼——两罐盐、一包药材、一坛蜂蜜。
刘政看见盐罐,眼睛亮了一下。凉州盐价飞涨,这两罐盐在市面上值不少钱。
“少郎有心了。”刘政的语气比刚才和善了不少,“往后古家庄园的事,你只管放手去做。只要不违国法,本官不会为难。”
古时月再次拱手致谢,告辞出来。
出了郡衙,铁娃小声问:“石哥,这个郡守靠谱吗?”
石叔在旁边冷冷接了一句:“他眼睛盯着盐罐的时候,比盯着你的时候亮。”
铁娃不明白,古时月笑了笑,也不解释。
三人骑马出了狄道县城,走到城外一片黄土坡上,古时月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。
“铁娃,你知道今天这一趟,我们拿到了什么?”
铁娃摇头。
“合法身份。”古时月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的民兵不是私兵,是朝廷认可的乡勇。庄园不是土围子,是郡府指定的联防据点。往后扩编、收人、存粮,都有了名头。”
铁娃似懂非懂,但觉得石哥说的话肯定没错。
石叔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这名头,在太平年月不值钱。但在乱世,就是保命的护身符。”
三人策马回庄。
消息比他们先到。老古在庄门口等着,看见古时月的马,上前一步。
“如何?”
“成了。”古时月翻身下马,“古家庄园列为三县联防重点据点,民兵编入官方序列,出兵二十人听调,但粮草自备。另外,郡守要求庄园收容周边百姓。”
老古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最后这条,是好事也是麻烦。好事是能收人,麻烦是张嘴多。”
“我跟陈实说了,按劳分粮,不养闲人。”古时月说。
老古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往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那个营书记,你得多用他。他管过县里的文书,懂规矩。庄子大了,光靠你一个人记不住。”
古时月应了一声。
老古说的没错。陈实这人,虽然只是个落魄书生,但做事细致,登记人口、记录粮食物资出入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比古时月自己记强多了。
古时月进了庄子,先去找陈实。
陈实住在安民营边上的一间土房里,屋里堆满了竹简。古时月进门时,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新登记的流民名单。
“少郎?”陈实站起来,有些局促。
“营书记,从明天起,你在联防区域内的各村寨张贴告示,就说郡府已将古家庄园列为重点联防据点,愿意来投的百姓,庄园一律收容,按劳分粮。”
陈实点头,从案上翻出一卷空白竹简,准备记录。
古时月继续说:“但要有几条规矩:来投者必须登记姓名籍贯,有作奸犯科前科者不收,有通敌资敌行为者逐出。另外,老弱妇孺也收,但不能白养。老人带孩子,妇人做针线,都能挣口粮。”
陈实一一记下,又问:“少郎,收容的标准要不要写明?”
“写。写清楚,省得以后扯皮。”
陈实应了。
古时月从陈实那里出来,又去了诊室。
沐朝歌正在给一个孩子看病。那孩子烧得满脸通红,躺在母亲怀里哼哼唧唧。沐朝歌用凉水湿了布巾敷在他额头上,又让姜蓼去熬药。
看见古时月进来,沐朝歌没停手,只是问:“郡城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古时月靠在门框上,“往后咱们的民兵合法了,庄园成了郡里的重点联防据点。”
沐朝歌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:“那你得扩军。”
“嗯,慢慢扩。先稳住眼下的人。”
沐朝歌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看那孩子。
古时月在诊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去了粮仓。
吴伯正在粮仓里清点存粮,看见古时月进来,放下手里的竹简。
“少郎,粮食不多了。按现在的吃法,撑不到秋收。”
古时月走过去看了看粮囤。黍米已经下去大半,麦子也所剩不多。庄园里现在三百多口人,每天消耗的粮食不是小数目。
“吴伯,从今天起,粮食出入加倍严管。每笔进出都要登记,不许任何人私自取用。”
吴伯点头:“老汉省得。”
“还有,把地窖里的储备粮单独造册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。”
吴伯又点头。
古时月在粮仓里转了一圈,确认一切妥当,才出来。
天色已经暗了。
安民营那边飘起炊烟,几个妇人蹲在营门口择菜。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地上还留着白天演练时踩出来的脚印。
铁娃从库房那边跑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新打的长矛。
“石哥,老丁头今天又打出五根矛头,你看这铁口,比上批硬实多了。”铁娃把矛递过来。
古时月接过来掂了掂,矛头沉甸甸的,刃口磨得发亮。
“告诉老丁头,铁料省着用,后头还会有更多人。”
铁娃应了一声,又迟疑着问:“石哥,郡守让咱们出二十人听调,出谁?”
古时月想了想:“先不急。他让出,不一定真用。真要用的时候,你带一队人去。”
铁娃挺了挺胸:“我?”
“你练了这么久,该出去见见血了。”古时月看着他,“不过记住一条——出去了,听调不听宣。郡守让你协防,你就协防。他让你打头阵,你就说‘庄园需要请示家父’。”
铁娃不太明白,但牢牢记住了一句:听调不听宣。
夜幕降临,古家庄园的各处次第亮起灯火。
练兵场上还有几个民兵在加练——铁娃带着一队人练夜战,每个人手里举着火把,按照白天古时月教的信号手势,一遍一遍地演练队形变换。
安民营那边传来孩子的笑声,有人在唱凉州小调,调子悠长,在夜风里飘得很远。
粮仓的门已经锁了,吴伯提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确认一切妥当,才佝偻着背往回走。
诊室里还有灯光,沐朝歌在整理白天的病历。姜蓼蹲在药炉前熬药,药香弥漫在院子里。
古时月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
老古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碗粥,走到古时月身边。
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老古没再问,端着粥慢慢喝。喝了几口,忽然说:“那个姓沐的姑娘,你打算什么时候娶?”
古时月愣了一下。
“人家从冀州跟你回来,住在庄里,帮你管诊室、带学徒,你总不能让人家没名没分。”老古说这话时没看儿子,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火上,“你若认定了,就早点办。别让人家等。”
古时月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老古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远处的诊室门口,沐朝歌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,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但她没顾上理,只是低着头,在围裙上擦手。
古时月看了几息,转身回了屋。
今天跑了郡城,安排了一堆事,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。娶她的事,等忙过这一阵再说。
但他心里知道,老古说得对。
不能让人家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