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朝歌到古家庄的第十天,开始做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——把记忆里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写下来。
不是全部。全部有几百万字,她写不了那么多,也记不住那么多。但她记得框架,记得最重要的那些章节,记得那些在缺医少药的农村能救命的常识。她把麻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,用炭笔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得很慢,因为要回忆,要核对,要确保没有记错——在这个时代,记错一味药就能要人命。
古时月发现她在写这些东西,是在一个傍晚。他练完棍回来,经过西厢房门口,看见她伏在桌上,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他走进去,看见桌上摊着十几张写满字的麻纸,上面是工整的小楷——不,不是小楷,是另一种字体,横平竖直,简简单单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手册。”沐朝歌没有抬头,“《赤脚医生手册》。我记不全了,但能写多少写多少。内科、外科、防疫、妇产、儿科、急救。分章节写,写完了让铁娃他们抄几份,放在不同的地方。万一我哪天不在了,这些东西还能留下来。”
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桌上的麻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。他认出了那些分类——内科:发热、咳嗽、腹泻、呕吐;外科:刀伤、骨折、烧伤、冻伤;防疫:隔离、消毒、水源保护;妇产:接生、产后护理、婴儿保健;儿科:小儿发热、小儿腹泻、麻疹、水痘;急救:止血、包扎、人工呼吸、中毒抢救。每一个条目下面都写着简短的文字,不是长篇大论,是操作步骤。沐朝歌写的东西,从来不是写给大夫看的,是写给普通人看的。
“我也在整理。”古时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《军地两用人才之友》。不是全部,是能用的那部分。军事知识里,打坦克打飞机在这个时代用不上,但步兵班进攻防御、利用地形地物、夜间战斗、防原子防化学——那些里面关于防护和判断的知识,可以转化成防病害防袭扰。农业知识里,育种、施肥、农药、土壤改良,都能用。土木建筑那一章,怎么砌墙、怎么夯地基、怎么做门窗,老铁叔用得上。还有那个关于制作沙盘、判定方位的章节,练兵用得着。”
沐朝歌放下炭笔,接过那块木板看了一遍。字写得小,挤在一起,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次。但分类清楚——军事、农业、副业、建筑、手工艺。她抬起头看着他。“你记得比我多。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不是记得多,是知道什么东西能用。打飞机的章节,我跳过去了。苏美军主要装甲车辆,也跳过去了。现代战争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用不上,但里面关于坦克弱点的分析,可以用来思考怎么对付重甲骑兵。知识的迁移,你比我懂。”
他把木板翻过来,背面写着几行字,是另一件事。“华佗,张仲景。”
沐朝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也在想这个?”
“想了一路了。”古时月把木板放在桌上,手指点着那几个字,“华佗是沛国人,张仲景是南阳人。现在这个时间点,他们应该还活着,可能已经成年了。华佗擅长外科,张仲景擅长伤寒。你写的防疫那一章,如果能跟张仲景的《伤寒杂病论》互相印证,能救很多人。华佗的麻沸散和外科手术,在这个时代是超越性的技术。如果能找到他们,把你的知识和他们的经验结合起来……”
沐朝歌接过他的话。“不是找到他们就能行的。他们凭什么信我们?华佗游历四方,给百姓治病,不慕名利。他信的是病人,不是权贵。我们要让他信,得先让他看见我们在做什么。张仲景做过长沙太守,后来才专心着书。他现在可能还在仕途上,未必愿意跟我们走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先做我们能做的。手册写出来,药铺开起来,徒弟教起来。等我们做出了一些事,他们自然会听说。到时候再去找他们,或者他们来找我们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。她拿起炭笔,在麻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名字:华佗,张仲景。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西厢房里,一个写手册,一个整理笔记。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靠得很近。古时月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木板,上面记的是他从《军地两用人才之友》里筛选出来的“可控项目”。他一项一项地念给沐朝歌听,沐朝歌一边听一边在麻纸上记。
“农业方面,种子培育、化肥制作——没有现代工业,只能做土化肥。绿肥、堆肥,这些可以推广。农药方面,土农药的制法,老铁叔能用得上。副业方面,养蜂、养蚕、种药材、种蘑菇。这些都能让庄子上的人多一条活路。”
沐朝歌在麻纸上写下了“堆肥”“土农药”“养蜂”几个词。
“建筑方面,木材处理、砖瓦烧制、房屋防潮。土木那一章里关于地基和排水的内容,可以用来改进院墙和地窖。手工艺方面,竹编、草编、缝纫、裁剪。这些东西,吴伯能学,佃户家的妇人也能学。”
沐朝歌又记了一行。“还有呢?”
古时月翻过木板,看着背面。“小型水利。水车、翻车、筒车。那些东西在碎片里见过,但不是《军地两用人才之友》里的,是另一本书里的。我需要时间回忆结构图。还有关于风力、水力、沼气的章节,那些可以作为长远目标,不是现在能做的。”
沐朝歌放下炭笔,看着他。“你把那些东西都背下来了?”
古时月摇头。“不是背,是看过太多遍了。在陇西的那些年,每次碎片来的时候,那些书页就在我脑子里翻开。不是全部,是一页一页的,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。我需要的时候,它们就会出来。不是我想起来的,是它们来找我的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麻纸——字迹工整,条理清楚,但她知道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知识。那些知识是另一个世界无数人用无数条命换来的,写在书里,印成册子,发到每一个赤脚医生的手里。她只是其中的一个读者,一个使用者。
“你说,我们这辈子能做成多少?”沐朝歌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。
古时月想了想,没有回答。他把木板翻到最后一面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“种子”。他指着那两个字,看着沐朝歌的眼睛。“种下去。能长多少长多少。我们看不到的,后来的人看得到。”
沐朝歌伸出手,覆在他拿着木板的手上。她的手比他暖,指尖有炭笔的黑印。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不太圆,但很亮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桌上那些写满了字的麻纸上,把那些字照得发白。古时月把木板收起来,沐朝歌把麻纸叠好,压在药箱底下。她吹了灯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西厢房。院子里的月光铺了一地,青砖地面像结了一层薄霜。
“明天继续写。”沐朝歌说。
“明天继续整。”古时月说。
他们各自回了屋。古时月躺在床上,把黑棍子抱在怀里,眼睛睁着。他想起那些书页,那些他翻过无数遍的目录——军事、农业、副业、建筑、手工艺。每一章都有用,但不是每一章都能在这个时代用上。他需要挑,需要改,需要等。等条件具备了,才能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变成现实。他不急,因为急也没用。
隔壁西厢房,沐朝歌也没有睡着。她把那些麻纸从药箱底下拿出来,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。内科、外科、防疫、妇产、儿科、急救——六个章节,才写了个开头。每一章都要写几十页上百页,她写不了那么快,也记不了那么全。但她要把框架搭起来,把最重要的知识点写下来。防腐、消毒、隔离、补液、止血。这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,每一个字都能救命。
她把麻纸叠好,重新塞回药箱底下,翻过身,面朝墙壁。墙是夯土的,粗糙,冰凉。她把手贴在墙上,感受那股凉意,然后收回来,放在心口。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两个名字——华佗,张仲景。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,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来。但她知道,如果她能把手册写出来,把药铺开起来,把徒弟教出来,那些真正想做事的医者,会自己走过来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了。古时月和沐朝歌在不同的屋子里,想着同一件事。他们手里的那些知识,是另一个世界留给他们的火种。他们要把这些火种点起来,让它们在凉州的黄土上慢慢烧。烧成火把,烧成篝火,烧成燎原的星火。
不着急。路很长,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