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朝歌第一次提出“隔离”两个字的时候,老铁正在诊室门口等着拿药。他腿上的老毛病犯了,走路一瘸一拐,想让沐朝歌给开副膏药。
听见“隔离”二字,老铁愣了一下:“沐娘子,啥叫隔离?”
沐朝歌正在竹简上写方案,头也没抬:“就是把新来的人跟庄上的人分开住。”
“分开住?为啥?”
“怕他们身上带着病,传给庄上的人。”
老铁挠了挠头,不太理解。在他看来,那些流民怪可怜的,走路都打晃,能有啥力气传病?但他没再多问——少郎说过,沐娘子说的话,跟少郎说的话一样,要听。
古时月从院墙上下来,走进诊室。沐朝歌把写好的竹简递给他,上头列了三条:
一、流民集中居住于庄外空地,与原住民分界明确,不得混居;
二、设简易诊所在安民营入口,发热咳嗽者立即隔离;
三、安民营内分设清洁区、观察区、隔离区,各区人员不得串门。
古时月看完,问了一句:“分这么细,地方够吗?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沐朝歌指着窗外的空地,“那片地我量过了,南北四十丈,东西三十丈。最东边搭隔离棚,中间住普通流民,西边设诊点和物资存放。入口在南,出口在北,单向流动,不走回头路。”
古时月对“不走回头路”格外留意——这是典型的分诊流程设计,上辈子在医院里司空见惯,这辈子在这个黄土坡上听沐朝歌说出来,恍惚了一下。
“行。我让人按你说的搭。”
古时月转身出去,叫来铁娃和陈实。
“庄东那片空地,划成三块。最里头搭隔离棚,单独围起来。中间搭普通窝棚,供没有发热咳嗽的流民居祝最外头,靠近路口的地方,搭个草棚当诊点。”古时月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草图,“铁娃,你带人搭架子。陈实,你负责在路口设登记点,进来的人先登记,再送到诊点检查。”
铁娃看了看草图:“石哥,最里头那个隔离棚,为啥要单独围起来?”
“那里住的是发热咳嗽的人,怕传给别人。”
铁娃似懂非懂,但没再问,带着人去砍树了。
消息传开后,佃户们议论纷纷。
“少郎要把那些流民隔在庄外,不让进庄?”
“听说是沐娘子的主意。”
“那沐娘子本事是大,可这也太见外了。那些人多可怜,大老远跑过来,连庄都不让进……”
“少郎发了话,你照做就是,少嚼舌根。”
议论归议论,活还是要干。
二十个民兵加上三十多个安民营里能干活的流民,用了两天时间,把隔离区搭了起来。
最外头是登记点和诊点。一张破桌子,两条长凳,桌上摆着竹简和毛笔。沐朝歌带着三个学徒轮流坐诊,每个流民进来先登记姓名籍贯,然后量体温、看舌苔、问有没有发热咳嗽。
体温没法用量器,沐朝歌用手背摸额头。摸了一上午,她的指腹已经不太敏感了,就叫姜蓼来替。姜蓼手嫩,摸得准。
诊点后面是一片空地,铺了干草,搭了简易窝棚,供没有症状的流民暂住。每间窝棚住五到六人,地上铺草席,头顶盖草帘。
最东边,用木桩和麻绳圈出一片独立区域,是隔离棚。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发热、咳嗽、腹泻等症状的人。隔离棚的入口处挂了一块木牌,沐朝歌用白垩土在上面写了四个字——“闲人莫进”。
姜蓼不认识“闲”字,沐朝歌教了她三遍。铁兰更惨,“隔离”两个字认了五遍还记不住,沐朝歌没发火,让吴荇教她。吴荇教了一遍,铁兰就记住了——她怕被九岁的吴荇比下去。
陈实在登记点坐了一天,手都写酸了。
流民一个接一个地来,他一个一个地记: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家庭成员、身体状况。竹简堆了厚厚一摞,傍晚时他抱到古时月屋里,累得直不起腰。
“少郎,今日新收一百二十三人,其中发热咳嗽者十一人,已送入隔离棚。”
古时月翻了翻竹简,问:“隔离棚够住吗?”
“挤一挤还能住,沐娘子说不能再收了,再收就住不下了。可外头还有人往这边来……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在竹简上批了四个字:“优先收容妇孺。老弱病残可收,青壮单身者量力而收。”
陈实拿着竹简走了。
夜幕降临时,沐朝歌还在诊点守着。
最后一批流民是天黑后才到的,一家五口,从汉阳郡逃过来。男的背着一个老母亲,女的抱着一个婴儿,身边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。一家人的脚都磨破了,血把草鞋染成了褐色。
沐朝歌先看老人——发热,咳嗽,喘得厉害。
“送隔离棚。”她对姜蓼说,又转头看那个婴儿——倒是没发热,但饿得直哭。女的没有奶水,婴儿只能喝米汤。
“去账房领半升米,熬稀粥喂孩子。”沐朝歌对铁兰说。
铁兰跑着去了。
那家的男人站在诊点外面,手足无措。沐朝歌走过去,看着他脚上的血泡,蹲下来:“你坐下,我给你处理一下。”
男人不肯:“娘子,俺脏……”
“坐下。”
男人坐下了。沐朝歌用盐水给他清洗伤口,涂上草药膏,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。全程没有皱一下眉头。
男人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,忽然红了眼眶,嘴唇哆嗦了半天,只说出一句:“娘子是活菩萨。”
沐朝歌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我不是菩萨。我是医生。你记住,往后每天到诊点来换药,七天就好了。”
男人使劲点头。
安民营的隔离措施在佃户中引起了不小的议论。
老铁是第一个公开质疑的。他蹲在田埂上,对吴伯说:“吴伯,你说少郎和沐娘子这是折腾啥?把好端端的庄外空地搭了棚子,还分成三块,进进出出的,多麻烦。”
吴伯正拿着竹简登记农具,头也不抬:“你当年娶媳妇的时候,是不是也觉得麻烦?”
老铁被噎了一下。
“少郎这么做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吴伯在竹简上记了一笔,“你没见过疫病死人,我见过。光和二年,陇西闹过一次瘟疫,一个村子死了大半,活着的人连埋都来不及。那些死人堆在一起,苍蝇满天飞……”
老铁不说话了。
吴伯又说:“沐娘子是从冀州过来的,见过大场面。她让隔开,那就隔开。你要是嫌麻烦,等你发热咳嗽了,别去找她看病。”
老铁赶紧摇头:“不不不,俺信沐娘子。”
石叔对隔离的事不置可否。他每天巡墙的时候会路过安民营,看一眼,然后走开。有一天傍晚,他在诊点外面站了一会儿,看着沐朝歌给一个老妇人把脉。
老妇人咳嗽得很厉害,沐朝歌让她张开嘴,看了看舌苔,又摸了摸额头,然后对姜蓼说:“疫毒发热,送隔离棚,单独一间。”
石叔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沐娘子,你咋看出来是疫毒?”
沐朝歌回头看了他一眼,答:“发热来得急,烧得高,咳嗽不止,舌苔黄厚,脉象浮数。三个病人里有两人症状相同,就是疫毒。”
石叔“嗯”了一声,走了。
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那个隔离棚,要不要加派人手守着?万一有人跑出来……”
“我已经安排了铁娃带人轮流值守。”沐朝歌说,“石叔放心,跑不出来。”
石叔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,转身走了。
隔离棚建好后的第三天,出了一个小插曲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流民,没有发热咳嗽,被安排在普通窝棚区。住了两天后,他开始咳嗽,但不肯去隔离棚,说是“进去就出不来了,谁知道你们要把我怎么样”。
陈实劝了半天没用,来找古时月。
古时月没多说什么,带着铁娃和两个民兵去了安民营。那个流民看见少郎亲自来了,腿先软了三分。
“你咳嗽几天了?”古时月问。
“两……两天。”
“发热吗?”
“有一点点。”
古时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烫的。
“你住的那间窝棚里还有五个人,你不去隔离棚,他们五个也会被传染。他们死了,是你害的。你自己的孩子如果被传染了,也是你害的。”古时月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那流民张了张嘴,不说话了。
“铁娃,送他去隔离棚。”
铁娃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,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拎了起来。那人没敢挣扎,乖乖跟着去了。
陈实事后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:“某年月日,流民张三,因发热咳嗽拒不移入隔离棚,少郎亲往谕之,乃服。”
古时月看了这行字,哭笑不得。
沐朝歌的隔离方案运行了七天后,效果开始显现。
庄上的原住民没有一个人染上疫病。安民营里的流民虽然有人生病,但都被控制在隔离棚内,没有扩散。三个发烧的流民经过沐朝歌的治疗,退了烧,从隔离棚转回了普通窝棚。
铁兰负责记录隔离棚的出入情况,歪歪扭扭地写在竹片上:进来几个,出去几个,死了几个——一个都没死。
沐朝歌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她上辈子在赤脚医生手册里写过无数次:防疫的第一条是隔离,第二条是隔离,第三条还是隔离。切断传染源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
但她没有料到的是,安民营的分区管理还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——秩序。
流民们知道哪里能去、哪里不能去,知道生病了该找谁、去哪里治,知道每天的口粮在哪里领、什么时候领。这种清晰的规则感,让他们从逃难时的惶惶不安中逐渐安定下来。
一个从汉阳郡逃过来的老妇人,在安民营住了五天后,对陈实说:“俺跑了三百多里路,过了七八个庄子,有的不让进,有的让进但不管饭。只有你们古家庄园,管吃管住还管看病。就是规矩多了点。”
陈实问:“规矩多不好吗?”
老妇人想了想,说:“好。规矩多,不乱。”
陈实在登记册的空白处写下了这四个字——“规矩多,不乱”。后来这四个字成了古家庄园安民营的口头禅。
傍晚时分,古时月和沐朝歌站在院墙上,看着安民营的灯火。
与几天前的杂乱无章相比,现在的安民营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。最外围是登记点和诊点,灯火通明,姜蓼还在那儿守着。中间是普通窝棚区,炊烟刚散,有人在窝棚门口闲聊。最深处是隔离棚,安静得很,只有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。
“朝歌,你说这个隔离区,能管多大用?”古时月问。
沐朝歌想了想,答:“管不了天下,但管得了这一庄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庄园里的一切。练兵场上还有民兵在加练,粮仓的门已经锁了,吴伯提着灯在库房门口清点物资。一切都按部就班,有条不紊。
“铁娃跟我说,佃户们不理解为什么要隔离,觉得咱们不近人情。”
沐朝歌说:“不近人情,比死人强。”
古时月看了她一眼,笑了。
“你上辈子写手册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写的?”
“手册里写的是‘严格执行隔离制度,不得徇私’。倒没写‘不近人情’四个字。”沐朝歌也笑了,“但意思差不多。”
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夜风从塬上吹过来,带着安民营的炊烟味和药味。有人在唱凉州小调,调子苍凉,但歌词听不清。
古时月忽然说:“朝歌,等忙过这一阵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沐朝歌转头看他,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沉稳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什么话?”
“现在不说。等忙完。”
沐朝歌没追问,转过头继续看安民营的灯火。
诊点的灯还亮着,姜蓼的影子映在草棚的墙上,瘦瘦长长的,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。但已经在长了。
古时月走下院墙,往练兵场走去。铁娃还在那儿带新兵练夜战,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。
沐朝歌独自在墙头上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下了墙。
诊室里还有没写完的病历,隔离棚里还有病人要查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