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溃兵出现在庄园东边的那条黄土路上,是在一个清晨。
古时月正在练兵场上带早操,铁娃第一个看见那个人——衣衫褴褛,没有武器,拖着一条腿,一步一挪地往庄园方向走。走到离院墙两百步的地方,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,不动了。
“铁娃,带两个人去看看。”古时月下令。
铁娃跑过去,过了一会儿回来报告:“石哥,还活着,饿的。身上没有兵器,说是从冀州逃过来的官军,队伍散了,一个人往西跑了一个多月。”
“把他抬到安民营,给碗粥,别给多,饿久了吃多会胀死。”
这是第一个。
后来的十天里,越来越多。
冀州打了两个月,朝廷的几路大军与黄巾军在巨鹿、广宗一带反复拉锯。败了的溃兵往西逃,躲兵祸的百姓也往西逃。凉州虽然穷,但离战场远,只要跑得够远,总能活命。
溃兵和流民像水一样漫过来。
起先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成群结队,再后来是络绎不绝。有的带着家眷,有的孤身一人,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全部家当。到了第三天,古时月站在院墙上放眼望去,远处官道上的逃难人群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,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天际线。
铁娃看得头皮发麻:“石哥,这得有多少人?”
古时月没回答,他在算。
庄园的存粮,按三百人计算,能撑到秋收。现在涌进来的流民已经超过两百人,而且还在增加。粮食的消耗速度在加快,但更紧迫的问题是——这些人不能就这么堆在庄外。
“去请沐娘子来。”古时月对铁娃说。
沐朝歌来得很快,她刚从诊室出来,手上还沾着药渣。看见远处的人群,她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么多人?”
“还会更多。”古时月指着庄外的空地,“朝歌,你说过,防疫的第一条是隔离。这些人在路上走了个把月,吃不好睡不好,身上八成带着病。如果直接放进庄里,庄上的原住民也会染病。”
沐朝歌看着那片空地,迅速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方案。
“在庄外划一片地方,搭窝棚,让流民集中住。与庄上的人分开,不能混居。发热咳嗽的人单独隔出来,不许串门。”
“地方你定。”古时月说,“我让人搭窝棚。”
沐朝歌转身去找陈实——陈实管人口登记,让他统计流民的人数、姓名、籍贯、身体状况。她又去找吴伯,让他从粮仓拨一批粮食出来,专门用于流民的口粮供应。
一切都在半天之内启动。
古时月调了二十个民兵,在庄园东边的空地上划出一片区域,用木桩和麻绳圈出边界。铁娃带人砍树、搭架子、铺草席,一个下午搭起了三十多间简易窝棚。
窝棚很简陋,能遮风挡雨而已,但比露宿强。
沐朝歌让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学徒在窝棚区入口处设了一个简易检查点。每个流民进来之前,先看脸色、摸额头、问有没有发热咳嗽。脸色差的单独安排到一角,发热咳嗽的送到远处的隔离棚。
姜蓼第一次面对这么多病人,手都在抖。沐朝歌按着她的手说:“别慌,一个一个来。慌就会错,错了就是人命。”
姜蓼深呼吸了几下,稳住了。
第一批流民登记造册时,陈实发现了问题——流民里混着溃兵。
溃兵不难认。他们虽然脱了军服,但走路的姿势、看人的眼神、手上的茧子位置,跟普通百姓不一样。有几个溃兵想蒙混过关,被陈实认了出来。
“少郎,抓到了五个溃兵,怎么处置?”陈实来请示。
古时月想了想:“收缴兵器,单独编一队,跟他们说清楚——想留下来种地的,按规矩分粮。想闹事的,现在就赶出去。”
五个溃兵被带到古时月面前。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姓刘,名大,原是北军的一个什长,巨鹿之战队伍被打散,一路跑到了凉州。
“你叫刘大?”古时月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会打仗。”
“还想打吗?”
刘大沉默了一会儿:“想活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:“留下来,编入民兵。但你记住一条——在我这里,不打百姓,不抢粮食,不听号令的人,军法从事。”
刘大单膝跪地:“愿为少郎效命。”
另外四个溃兵也跟着跪下了。古时月让铁娃把他们带走,换衣服、领武器、编入训练序列。
沐朝歌在旁边看了全程,等人走了才说:“你收溃兵,不怕出事?”
“溃兵也是人。用好了一样的,用不好才出事。”古时月看着远处正在搭建的窝棚,“再说了,庄上的民兵没打过仗,这些溃兵上过战场见过血,能带一带。”
沐朝歌没再说什么。
收容流民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五天。
五天后,安民营的人口突破了四百人。加上庄园原有的人口,古家庄园管辖的总人口达到了七百多人。
陈实把登记册拿给古时月看,厚厚一摞竹简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:张王氏、李赵氏、陈狗蛋、刘二小……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逃难的家庭。
“少郎,粮食消耗太快了。”陈实指着账册上的数字,“按现在的速度,存粮撑不到三个月。”
古时月翻着账册,眉头紧锁。
“从明天起,安民营实行以工代赈。能干活的,按出工量领口粮。老弱妇孺,统一配给最低保障。不能白养。”
陈实记下了。
“还有,让吴伯每天报一次粮食消耗。我要知道每一斗粮食去了哪里。”
“是。”
沐朝歌那边的压力更大。
四百多流民,生病的占了将近三成。腹泻、发热、咳嗽、外伤化脓,各种病症都有。隔离棚里住着三十多个发热病人,姜蓼和铁兰轮流守着,一宿都不敢合眼。
沐朝歌自己也没怎么睡。她白天在诊室看病,晚上去隔离棚查房,回来还要教三个学徒分辨不同的病症。古时月半夜去诊室找她,发现她趴在案上睡着了,手里还握着一卷竹简。
他轻手轻脚地脱下外衣,披在她身上。
沐朝歌没醒。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所有民兵。
“最近涌进来的流民你们都看见了。溃兵随时可能来,流民里有混进来的坏人,外面还有人盯着咱们的粮食。”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,“从今天起,庄园四门由民兵轮值把守,任何人进出都要登记。巡逻加倍,白天两班,夜里三班。发现可疑的人,立即报告。”
铁娃举手:“石哥,如果有人硬闯呢?”
“先警告。警告不听,格杀勿论。”
全场肃然。
石叔在旁边抱着刀,听见这话,微微点了点头。
当天下午,第一股溃兵出现了。
不是来投奔的,是来抢的。
大约四十人,穿着破烂的军服,手里拿着刀枪,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,骑着一匹瘦马,站在离庄园一里外的地方朝这边张望。
铁娃跑来报告:“石哥,外头来了一伙溃兵,看样子不像是好人。”
古时月上了院墙,看了一眼。
“多少人?”
“四十多。”
“有弓吗?”
“有几张,不多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,叫来刘大——这个新收的溃兵什长。
“你看那伙人,是哪个部分的?”
刘大爬上墙头看了几眼:“像是北军的散兵,跟我是同一个大营的。领头的那个黑脸,我见过,姓周,打仗不要命,但脑子不好使。”
“能不能谈?”
“可以试试。少郎给个话,我去跟他说。”
古时月从墙上下来,写了一封简短的信,大意是:古家庄园有粮有兵,你打不下来。如果你愿意带着你的人归附,庄园管吃管住。如果想硬抢,你掂量掂量。
刘大揣着信,一个人骑马过去了。
铁娃紧张地握着刀柄,站在古时月身边:“石哥,刘大不会跑了吧?”
“跑就跑,一个溃兵而已。”古时月看着远处,“但他不会跑。他跑了能去哪?天下之大,已经没有多少不打百姓的地方了。”
一炷香后,刘大回来了,身后跟着那个黑脸大汉。
黑脸大汉下了马,走到古时月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就是古家少郎?”
“是。”
“刘大说你这里能活命。”
“能。但你得守规矩。”
黑脸大汉沉默了一会儿,单膝跪地:“周仓,愿意归附。”
古时月扶起他:“周仓,从今天起,你和你的人编入民兵,听铁娃的号令。有意见吗?”
周仓看了一眼铁娃——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黑壮青年,嘴唇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。
“没有。”
铁娃挺了挺胸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长官。
四十个溃兵被收编了。他们的武器被收缴登记,人被打散编入各队。古时月让刘大和周仓分别担任两个小队的副队长,辅佐铁娃。
石叔私下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你收溃兵收得太快了。这些人还没焐热,你就不怕他们反水?”
“石叔,你说过,没见血不算兵。”古时月看着正在操场上列队的溃兵,“他们见过血。我缺的就是见过血的人。”
石叔没再说话。
晚上,古时月和沐朝歌站在院墙上。
安民营的灯火比几天前多了不少。窝棚区住满了人,几个妇人蹲在营门口生火做饭,炊烟在夜风里散开。隔离棚那边还亮着灯,姜蓼端着药碗进进出出。
“你瘦了。”沐朝歌忽然说。
古时月摸了摸自己的脸:“没觉得。”
“七天没好好吃饭,天天喝粥,能不瘦?”沐朝歌看着他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吴伯都跟我说了,你把口粮省给安民营的孩子。”
古时月没辩解。
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一起吃。”沐朝歌的语气不容商量,“我有药材换的豆饼,够两个人吃。”
古时月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远处的官道上,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移动——那是趁着夜色赶路的流民。他们听说陇西有个古家庄园不打百姓、不收苛税、还给穷人治病,就拖家带口地走过来了。
走了几百里,甚至上千里。
只为活命。
古时月望着那些火光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朝歌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能守住这些人吗?”
沐朝歌没有回答。她伸出手,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夜风从塬上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干燥气息。安民营里有人在唱凉州小调,调子悠长,像在唱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苦难和挣扎。
古时月没有把手抽回去。
他站在墙头,望着远处的灯火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——不是誓言,不是承诺,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:
这些人来了,就不能让他们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