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凉州地界的那天,天下了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的,像盐粒一样洒在黄土路上,把浮土打湿了,踩上去不扬灰,但滑。古时月把黑棍子拄在手里当拐杖,一步一滑地走在前面。石叔在后面护着沐朝歌,怕她背着药箱滑倒。三个人走得慢了,但不急。进了凉州,离家就近了。
翻过一道土坡,古时月看见了远处那棵老槐树——那是陇西地界上最显眼的一棵树,孤零零地立在一道塬上,方圆几里地就它一棵。他在陇西住了十几年,每次去县城都要从那棵树下经过。看见那棵树,他就知道离家不到一天的路程了。
“快了。”古时月回头对沐朝歌说,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沐朝歌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,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他还有多远,因为她知道他在,路就在。
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雨停了。天还是阴着,云层压得很低,但雨不再下了。古时月正打算找个地方歇歇脚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他转过身,把手按在黑棍子上。石叔比他反应更快,已经把柴刀从腰间抽了出来,挡在沐朝歌前面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一匹马从东边的官道上跑过来,马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。那人跑到近前,勒住马,掀开斗笠,露出一张古时月熟悉的脸——张屠户。
“少郎!真的是你!”张屠户从马背上跳下来,差点滑倒,踉跄了两步站稳了,一把抓住古时月的手臂。“你可算回来了!你走了快两个月,家里人都急坏了。老郎嘴上不说,天天站在院门口朝东边看。铁娃那小子天天带着新兵连练,练得比你在的时候还狠,说是等你回来要让你看看他的兵能打仗了。吴伯给你留了好些腊肉,说等你回来炖给你吃。”
古时月听他一股脑说了这么多,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。但他没有让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。张屠户专门骑马来找他,不可能是为了告诉他这些家常。
“张叔,家里出事了?”
张屠户的笑容收了一下,搓了搓手,看了一眼石叔和沐朝歌,又看了一眼古时月。“少郎,你走这段时间,凉州不太平。北边来了些流寇,不知道是从哪里窜过来的,在边境几个村寨烧杀抢掠。上个月,离咱们庄子不到三十里的一个村子被洗了,死了十几个人,粮食被抢光了,房子烧了一半。”张屠户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县衙派人去看过,说是流寇大概有上百人,骑马的,来去如风,追不上。”
古时月的手指在黑棍子上慢慢攥紧了。流寇。上百人。骑马。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幅危险的图画。不是太平道,不是官军,是趁着天下将乱、四处劫掠的匪徒。这种人最难对付——他们没有固定的据点,来去无踪,打一枪换一个地方。
“庄子上没事吧?”古时月问,声音不大,但很紧。
“没事。”张屠户摇了摇头,“少郎你走之前把墙加固了,粮食也囤了,兵也练了。那些流寇来过咱们庄子附近,转了一圈,看见院墙又高又厚,门口还有人拿着棍子在巡逻,没敢进来,走了。”
古时月长出了一口气。他庆幸自己走之前做了那些安排,也庆幸铁娃带着新兵连守住了。但他也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流寇这次没进来,不代表下次不来,不代表来的时候不会更多。
“张叔,你骑马来的,路上跑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老郎让我来官道上迎你,怕你路上不知道家里的情况。他让你别急,家里没事,但你回来了得赶紧回去商量对策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沐朝歌。她站在石叔旁边,药箱背在肩上,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累吗?”古时月问。
“不累。”沐朝歌说。
“再走一天,到家了。你先歇两天,然后我带你看看院子,给你腾药铺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古时月转向张屠户。“张叔,你骑马先回去,跟我爹说我们明天就到。让他把铁娃、二牛、赵大、铁蛋都叫到院子里,我有事跟他们说。”
张屠户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鞭子一甩,马蹄溅起一片泥水,朝西边去了。
古时月站在官道上,看着张屠户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。他把黑棍子从地上拔起来,扛在肩上,转过头看着石叔和沐朝歌。
“走吧。天黑之前赶到前面的镇子,明天一早赶路,中午到家。”
三个人加快了脚步。雨又下起来了,还是那种细细的、像盐粒一样的雨。古时月走在前面,黑棍子在手里一下一下地点着地,节奏比刚才快了许多。他在想那些流寇——上百人,骑马,来去如风。这个数目已经不是铁娃那三十二个人能轻松对付的了。他走之前,民兵有三十二个人,兵器是白蜡杆和弓箭,院墙加固了,但只能守不能攻。流寇来了,可以守着院子等他们走,但如果流寇不去打庄子,去打周围的村子呢?庄子的墙再高也护不住所有村子。他需要更多的兵,更好的兵器,更快的反应。
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从最急的到最不急的,一件一件地排好了顺序。回到家之后,第一件事是了解流寇的详细情况——他们有多少人,从哪里来,活动规律是什么,有没有头领。第二件事是扩大民兵规模,三十二个人不够,至少要翻一倍。第三件事是加强村寨之间的联防,不能各自为战。流寇打一个村子,附近的村子要能去救,或者至少能提前预警。
石叔从后面走上来,跟他并排。
“石叔,回去之后,要加练马术。”古时月说。
石叔看了他一眼。“骑马?”
“流寇骑马。我们不骑马,追不上他们。追不上就打不着。打不着就赶不走。”
石叔想了想,没有问马从哪里来,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沐朝歌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有插嘴,但她把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。她背着药箱,手指在药箱的带子上慢慢摩挲着。她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流寇劫掠,会伤人。人伤了,需要治。她需要提前准备好伤药、绷带、夹板,还有处理刀伤、箭伤、烧烫伤的各种东西。这些东西,在陇西不一定都能买到,有些要自己备,有些要找替代品。她要在药铺还没开起来之前,先把这些东西准备好。
三个人各想各的事,各走各的路,但方向一致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个小镇,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。古时月没有跟沐朝歌说太多话,吃了饭,洗了脚,就躺下了。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闻着被子上的霉味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他在想张屠户说的那句——“庄子上没事”。没事是最低的要求,但不是最终的目标。他要的不是“没事”,是“不怕事”。要让流寇知道,这片地方不是他们能随便来的。来了一次,就不敢来第二次。
他把黑棍子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明天就到家了。铁娃应该还在练他的新兵连,老古肯定又在正屋窗户后面站了很久,吴伯一定在灶房里炖着他最爱吃的菜。还有那个他走了两个月、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院子——地窖里的粮食还在,兵器架上的弓箭还在,墙头上那些石头还在。他在心里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翻过去,翻到最后,他看见了沐朝歌站在院子里的样子。那个画面让他心里那些悬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地落了下来,不是落地了,是落到了一个更低的位置,不再晃得那么厉害了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古时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稳。明天到家,后天开始加码。这件事不急,但也急。他要走的路还很长,但至少他知道该怎么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