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黄河之后,路就好走了一些。不是路变好了,是他们走惯了。从冀州到凉州,两千多里路,走了一个多月。石叔在前面探路,古时月和沐朝歌在后面跟着。三个人之间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既能照应,又不妨碍古时月和沐朝歌说话。
一个多月的路,足够他们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。但他们没有说完,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。关于过去,关于将来,关于这个烂透了的天下,关于他们能做什么。
那天傍晚,他们在路边的土坡上歇脚。石叔去前面找水了,土坡上只剩下古时月和沐朝歌。夕阳在西边,把整个天空烧成了暗红色,云层像一块一块的炭,烧得通红,快要化成灰了。沐朝歌坐在一块石头上,把药箱放在脚边,解开领口透了一口气。古时月蹲在她旁边,黑棍子插在土里,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你说,这个天下还有几年太平日子?”沐朝歌看着西边的夕阳,声音很轻。
古时月想了想。他脑子里有那些碎片里的历史——光和七年,张角起义;中平元年,黄巾之乱;然后是董卓进京,诸侯讨董,天下四分五裂。但他现在站在一个被改变了的起点上。张角听了他的建议,虽然不一定全改,但至少开始收缩、换旗、放权。卢植被救下来了,没有死在宦官手里。这些变数,会不会改变历史的走向?他不知道。
“太平日子?没有几年了。”古时月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树枝,在地上划了几道线。“灵帝的身体不好,那些碎片里他是在中平六年驾崩的,还有七八年。但他驾崩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他一死,朝廷就彻底乱了。外戚、宦官、士族,三方争权。谁也压不住谁,最后就是两败俱伤。”
沐朝歌转过头看着他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有人会进京。”古时月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,把那条代表朝廷的线围了起来。“灵帝死后,少帝即位,何进掌权。何进想杀宦官,召外兵进京。召的是谁?董卓。董卓一进京,就把朝廷控制了。他废了少帝,立献帝,自己当相国。诸侯一看董卓专权,就起兵讨伐。从那个时候起,天下就再也没有太平过了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说的这些,还是原来的走向。张角变了,卢植没死,这些不会影响吗?”
古时月放下树枝,看着地上那些被他划得乱七八糟的线。“会影响,但影响不了根本。灵帝的身体不会因为张角变了就好起来,何进的无能不会因为卢植被救了就变成能干,董卓的野心不会因为冀州多了一个太平道就收回去。这些人的本性不会变,所以大的趋势也不会变。变的只是细节——也许太平道多撑几年,也许卢植将来能在朝中起到作用,也许天下会多出一方势力。”
沐朝歌把他的树枝捡起来,在地上画了另一个圈。那个圈在凉州的位置上,离朝廷的圈很远,离冀州的圈也很远。“那我们呢?我们在哪里?”
古时月看着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他伸手把那个圈描深了一些,土被他的手指划出了一道沟。
“我们在这里。凉州。偏,远,穷,没人看得上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但正因为没人看得上,我们才有时间。朝廷顾不上我们,诸侯争霸也顾不上我们。趁着这个时间,我们把凉州做成一块试验田。”
“试验田?”沐朝歌看着他的目光问。
“对。试验田。不能照搬,但要把核心守住。”古时月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,“我们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那些东西——让更多人活下去,让弱者有尊严,让权力不成为压榨的工具——这些不是口号,是可以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事。练兵,是为了让百姓不被欺负。囤粮,是为了让百姓不饿死。开医馆、教徒弟,是为了让百姓生病了有人治。每做一件,那个地方就好一点。做好了凉州,将来就能推出去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。她把树枝插在土里,看着夕阳慢慢沉到地平线以下。天边的暗红色渐渐变成了暗紫色,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出来。
“你说的这些,跟张角做的有什么区别?”沐朝歌忽然问。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张角用的是符水,是信仰,是‘黄天’。他让百姓信他,信那个虚无缥缈的太平世道。我不想让任何人信我。我想让百姓信自己——信自己能吃饱饭,信自己不会被人欺负,信自己生病了有人治。他们不需要信我,他们只需要信这些事能被做成。”
沐朝歌转过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——不是狂热,是一种很深的、像河水一样的平静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古时月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“灵帝还有几年可活,说不准。但我们回去之后,要盯着洛阳那边的动向。宦官和外戚斗得越厉害,董卓进京就越容易。董卓一进京,天下就真的乱了。我们必须在乱起来之前,把凉州的架子搭好。”
沐朝歌伸出手,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。“架子你在陇西已经搭了一半了。回去之后,先把我的医馆开起来,把药铺的架子搭好。你练兵,我治人。一个护,一个救。凉州就这么大,我们一步一步来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他站起来,把黑棍子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,朝坡下看了一眼。石叔还没回来,但远处有脚步声,是石叔拎着水囊回来了。
“你说,我们这辈子能做成多少事?”沐朝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把药箱背回肩上。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西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,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能做多少是多少。救一个人是一个,种一颗种子是一颗。我们不急,我们有的是时间。”
沐朝歌走到他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在土坡上。晚风从西边吹来,那是凉州的方向,是陇西的方向,是家。
石叔走上土坡,把水囊递给古时月。他看了看两个人的背影,没有说什么,走到前面去了。三个人继续赶路,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,朝西边走去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黄土路上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银白色的河。古时月走在中间,左边是沐朝歌,石叔在前面,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黄土路上,像三棵正在生长的树。根扎在土里,枝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们不知道凉州的试验田能种出什么,不知道这个天下还有多少年才能变好。但他们知道,他们已经开始种了。种子在土里,看不见,但它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