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的门大开了。
沐朝歌搬了一张矮桌放在门口,桌上摆着青瓷罐、粗陶瓶、竹筒和一卷麻纸。她坐在桌后的蒲团上,面前放着一把小凳,是给病人坐的。阳光从屋檐斜照进来,落在她的手上,把那些切药的旧伤照得清清楚楚。古时月坐在她旁边的门槛上,膝上摊着一卷竹简,是石叔从县城给他带回来的兵书,边角已经磨毛了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他把竹简展开,一节一节地看,看得很慢,遇到看不懂的就皱着眉头想一会儿,想不通的先放着,看下一节。
第一个来的是老铁。他的右手食指肿了,是前两天搬石头时砸的,指甲盖下面淤了一大片黑紫色的血,指根肿得像根小萝卜。沐朝歌让他伸出手,看了看,用手按了按指甲,老铁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指甲保不住了。”沐朝歌的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,“里面的血已经堵死了,指甲会慢慢脱落,新指甲要两三个月才能长出来。我先给你放血消肿。”
她从桌上拿起一根银针,在火上烧了一下,用酒擦了擦,然后扎进指甲盖的边缘,挑了一个小孔。黑紫色的血流了出来,老铁扭过脸去不敢看。沐朝歌用麻布吸掉血,又按了按指腹,确认里面的压力小了,才撒上一些药粉,用干净的麻布条包扎好。
“三天换一次药。这几天手指不要沾水,不要用力。”
老铁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指,又看了看沐朝歌,咧嘴笑了。“沐姑娘,你这手艺,比县城的大夫还利索。上次我手被镰刀割了,去县城包扎,那个大夫给我包了厚厚一层,三天没敢动。你这包得紧,又不勒手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,低头在麻纸上写方子。
古时月从旁边递过一块干净的麻布。沐朝歌接过去擦了擦手上的药粉,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,但她接布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那是下意识的、用不着想就知道他在哪里的默契。古时月也没有看她,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竹简。他看的不是兵书了,是一卷关于农耕的竹简,是从老铁那里借来的,讲的是什么时候种什么、怎么轮作、怎么选种。字写得潦草,有些地方缺了字,要前后文猜着看。
第二个来的是吴伯。他没有什么大病,就是腰疼,年轻时在灶房站久了,弯腰切菜、搬柴、端锅,腰肌劳损,一到阴天就酸胀。沐朝歌让他趴在蒲团上,用掌心按了按他腰上的几个位置,问他疼不疼、酸不酸。吴伯趴在那里,脸贴着地面,闷声说:“就那个地方,酸得很。”沐朝歌找准了位置,用肘尖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让他起来活动活动。
吴伯站起来扭了扭腰,眼睛亮了。“哎,沐姑娘,不酸了!”
沐朝歌从桌上拿起一个粗陶瓶,倒出一些药粉在麻纸上,包成一个小包,递给他。“这是独活寄生散的方子,药材不够,只配了这几包。回去用酒送服,一天一次。腰不酸就不吃了,酸了就吃一包。”
吴伯接过药包,揣进怀里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是古时月和沐朝歌的背影——一个坐在门槛上看竹简,一个坐在桌前写方子,两个人之间隔了两尺的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不说话却让人插不进去的感觉,比说话还厉害。吴伯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第三个来的是铁娃。他没有病,是来送水的。他端着一碗温水走到沐朝歌面前,把碗放在桌上,然后蹲在旁边不走。沐朝歌看了他一眼。“还有事?”
铁娃挠了挠头,吭哧了半天。“沐姑娘,你那个‘饭前便后要洗手’,我照做了。但皂角水太麻烦,每次都要搓半天。有没有更快的法子?”
沐朝歌想了想,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袋,里面是草木灰。“草木灰加水,澄清了用上面的水洗手,也能洗得干净。比皂角差一些,但比不洗强。你试试。”
铁娃接过布袋,咧嘴笑了,跑了。
古时月从竹简上抬起头,看着铁娃跑远的背影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倒是惯着他。”
沐朝歌低着头写方子,声音很轻。“不是惯,是讲道理。他问了我就要答,答了他信了就会去做。他做了,别人看见了也会跟着做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他看的是一卷关于水渠的竹简,讲的是怎么测量地势高低、怎么设计渠道坡度,竹简上画了几幅简单的示意图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他看得很认真。他想起去年修的那条水渠,弯头的角度不够好,水流还是有冲刷。下次再修,可以改。
老古拄着拐杖站在正屋门口,远远地看着西厢房这边。他看见沐朝歌给病人把脉、扎针、包药,动作干净利落;看见古时月坐在门槛上看竹简,偶尔抬起头帮她递个麻布、递个碗,两个人之间几乎不说话,但动作衔接得像一个人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拄着拐杖转身回了屋。
吴伯端着一碗茶从灶房出来,看见老古转身进屋,跟了上去。他在正屋门口站了一下,没有进去,但探着头对老古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老古能听见。“老郎,你看少郎和沐姑娘。这是天生一对。”老古正在榻边坐下来,听见这话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,但他的拐杖在地上轻轻地点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今天点的第四下。
吴伯看见了,笑着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下午的病人少了一些。沐朝歌把桌上的瓶罐收拾了一遍,该盖的盖好,该补的记在麻纸上。古时月把竹简卷起来,放在膝盖上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老槐树上已经有了新芽,细细的,嫩嫩的,在风里轻轻地晃。
“沐朝歌。”古时月忽然叫了一声。
沐朝歌正在擦一个青瓷罐,没有抬头。
“你说,我们这辈子能做成多少事?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低着头想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一件一件做。把今天的事做完了,明天的事就看得见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他把竹简放在门槛上,站起来,走到兵器架前,把黑棍子取下来握在手里。他在院子中间站了一瞬,然后蹲下马步,开始走今天的第二趟棍。棍风呼呼地响,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沐朝歌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,他练棍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棱角分明,额角有汗水在闪光。她低下头继续擦那个青瓷罐。
石叔蹲在灶房门口磨刀,磨了一会儿停下来,抬头看了看院子里——沐朝歌在擦药罐,古时月在练棍,两个人各干各的,但石叔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不是多了几间屋子,不是墙高了,是里面有了两个人。以前是古时月一个人在练棍,一个人在说话,一个人在吃饭。现在他练棍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擦药罐,他说话的时候有人接,他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一个人。石叔把柴刀插回腰间,站起来,背着手走回了灶房。
夕阳西下,沐朝歌把最后一张麻纸收进药箱,盖上盖子。古时月把黑棍子靠在兵器架上,走过来蹲在她旁边。
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明天还看?”
“看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的侧脸,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。她看着院子的方向,目光很安静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指轻轻握紧了。西厢房的门半开着,橘黄色的光从里面漫出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形。两个人并肩坐在门槛上,身后是亮着灯的药室,面前是渐渐暗下来的院子。吴伯从灶房端了两碗粥出来,放在他们旁边,没有出声,转身走了。
古时月端起一碗粥递给沐朝歌,自己端起另一碗。两个人蹲在门槛上,一人端着一碗粥,谁都没有说话。粥是黍米熬的,稠稠的,加了碎菜叶和一点盐。他们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喝,像是在把这一天一滴不剩地喝完。
天黑了。月亮从东边的塬上升起来,不太圆,但很亮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把青砖地面照得像一面灰白色的镜子。古时月和沐朝歌的影子投在那面“镜子”上,靠得很近,像两棵树,根在土里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