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朝歌到古家庄的第五天,开始跟古时月谈一件正经事。不是药铺的事,不是药材的事,是比那些更大、更远、也更急迫的事——怎么让庄子上的人不生病。
那天下午,她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台阶上,膝上摊着一张麻纸,手里拿着炭笔。阳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地面上。古时月从后院练完棍回来,看见她坐在那里写写画画,走过去蹲在她旁边。
“画什么呢?”
沐朝歌把麻纸转过来给他看。上面画了几个圈,圈与圈之间用线连着,线的旁边写着字。她指着最中间那个圈。“这是庄子。这是水井,这是灶房,这是茅房,这是牲口棚。很多病,不是从别人身上传来的,是从自己的手上、从喝的水里、从苍蝇叮过的饭里传来的。我们现在没有病人,但可以先让庄子上的人知道怎么防病。等将来真的有了病人,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,是那种——“你总是比我先想一步”的笑。
当天晚上,古时月把庄子上所有的人叫到了院子里。老古坐在正屋门口,吴伯站在灶房门口,铁娃蹲在台阶上,老铁和二牛、赵大、铁蛋他们围成一圈,还有几个佃户家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。沐朝歌站在院子中间,面前摆着一张木桌,桌上放着她从冀州带来的那些青瓷罐、粗陶瓶和竹筒。月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,瘦瘦长长的,但很稳。
古时月站在她旁边,先开了口。“今天沐姑娘给大家讲几件事。关于怎么不生病。都听好了,听完照做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铁娃把耳朵竖了起来,连老古都把茶碗放下了。
沐朝歌从桌上拿起一个竹筒,打开盖子,倒了一些水在手心里。月光照在水上,亮晶晶的。“第一件事,喝水。你们平时喝生水,从井里打上来就喝。这个习惯要改。生水里有看不见的脏东西,喝了会拉肚子,会发热,会得病。以后庄子上的人,不许喝生水。喝水要烧开了喝。吴伯,灶房每天多烧几锅开水,凉在那里,谁渴了就去喝。”
吴伯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沐姑娘怎么说,我就怎么做。”
沐朝歌把竹筒放下,从桌上拿起一块麻布。那是她从自己包袱里剪出来的,方方正正的,叠了好几层。“第二件事,洗手。饭前便后要洗手,用热水最好,没有热水就用皂角水。手上的脏东西,看不见,但吃进嘴里就会得病。”
铁娃举起手。“沐姑娘,啥叫皂角水?”
沐朝歌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碎皂角。她拿起一块,在另一只手上搓了搓,搓出一些泡沫。“皂角砸碎了泡水,洗得干净。明天我会泡一盆放在灶房,你们谁要洗手就去搓两下。”
二牛在人群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洗个手还这么麻烦。”声音不大,但沐朝歌听见了。她抬起头看着二牛,目光没有责备,只是把话说得很实在。“麻烦一点,比拉了肚子躺在床上强。你躺三天,地里的活谁干?”
二牛不吭声了。
沐朝歌又拿起一个粗陶瓶,从里面倒出一点粉末在麻纸上,举起来让大家看。“这是白矾。水井里放一点,能让水里的脏东西沉下去。明天我会包几包,丢进水井里。每个月换一次。”她放下粗陶瓶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“第三件事,茅房。茅房要离水井远,离灶房远,离住人的地方远。茅房旁边要撒石灰,苍蝇咬了脏东西再来叮你们的饭,病就传开了。铁娃,这件事交给你。明天你去茅房旁边撒一层石灰,以后每隔三天撒一次。”
铁娃点头,但脸上的表情不太情愿。古时月在旁边加了一句:“不撒石灰的,罚跑十圈。”铁娃的表情立刻从不太情愿变成了严肃认真。
沐朝歌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筷子,不是用来吃饭的,是她在灶房里专门找的一根旧筷子,一头缠着麻布。“第四件事,病人分开。以后庄子上谁发了烧、拉了肚子、咳了血,不要跟家里人挤在一个炕上。到西边那间空窑洞里住,沐姑娘每天去看。病人的碗筷要单独用,用完了开水煮。病人的痰、屎、尿不要倒在院子里,要挖坑埋了,撒上石灰。”
老古忽然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沐姑娘说的这些,都记下了。谁不照做,军法从事。”
老古不怎么说“军法从事”这种话了,上一次说还是两年前加固院墙的时候。他说了,就说明这不是小事。铁娃使劲点了点头,二牛也不再嘀咕了。
沐朝歌从桌上拿起最后一样东西,是一卷麻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没有展开,只是举在手里让大家看了看。“这些是庄子上的防疫规矩,我写好了。明天贴在灶房门口,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。谁忘了就来灶房门口看一下。规矩不多,也不难,照做了就能少生病。”她把麻纸放下,退后一步,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“天下就要乱了。乱世里,杀人的不光是刀枪,还有病。病来了,不会跟你讲情面。你现在学会怎么防,将来就能多一分活路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老古拄着拐杖站起来,看了沐朝歌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正屋。他没有说什么,但他点的那一下头,比什么都重。
散了之后,古时月帮沐朝歌把桌上的东西收回西厢房。他把黑棍子靠在门边,站在桌子旁边看她整理那些瓶瓶罐罐。她一个一个地擦干净,盖好盖子,按顺序摆回药箱里。
“你今天说的那些,”古时月靠在她旁边,“比我想的细。”
沐朝歌把最后一个竹筒放进药箱,盖上盖子,转过身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但很真。“我在冀州治过那么多病人,有一半的病是可以不治的。不是治不好,是不该得。他们喝了生水,不洗手,茅房离水井只有几步远。治好了也会再得,治不完的。要让他们自己学会防,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麻纸,是沐朝歌写的“防疫规矩”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不喝生水,饭前便后洗手,茅房撒石灰,病人隔离,碗筷分开。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为什么,写的是让人能听懂的道理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不像是在写规矩,像是在写一种新生活的说明书。
“明天我让铁娃把这张纸贴到灶房门口,让他每天念一遍给所有人听。”古时月把麻纸折好,揣回怀里。
沐朝歌看着他,想了一下。“你不用让铁娃念。你念。你是少郎,你念了,他们才会当真。”
古时月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——“你说得对”的笑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麻纸,纸还热着,是沐朝歌的体温。
古时月走到门口,拿起黑棍子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。她刚刚说完一套严格的防疫规矩,却露出一种让人安心的静。
“明天见。”古时月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推开门走了出去。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,青砖地面像结了一层薄霜。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空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沐朝歌来了不到五天,已经把一件事从无到有搭了起来。不是药铺,不是医馆,是一个能让庄子上的人少生病的防线。她救的不是一个两个病人,是所有人。
第二天一早,铁娃就把那张麻纸贴在了灶房门口的墙上。古时月站在灶房门口,对着围过来的佃户们念了一遍。他念得慢,念完一条解释一条,用他们能听懂的话。
“不喝生水——井水看着干净,里头有看不见的脏东西,喝了拉肚子。”
“饭前便后洗手——手上的脏东西吃进嘴里,病从口入。”
“茅房撒石灰——石灰杀虫子,虫子不叮饭,饭干净了人不病。”
“病人分开住——一个人得了病,不传给一家人。”
佃户们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问了几句,有的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反对。老铁在人群后面站着,听完之后大声说了一句:“少郎和沐姑娘说的,都对。照做就是了。”老铁在佃户里有威信,他一开口,那些不以为然的也不吭声了。
古时月念完,把麻纸贴好,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字。字是沐朝歌写的,规矩是她定的,但这个庄子是他的。他要把她写的每一个字变成这个院子里的每一条规矩。不是因为她说的对,是因为她说的对人好。
他转过身,扛着黑棍子朝后院走去。石叔已经在圆圈里等着了。今天要加练马术,流寇的事还没解决,不能拖。但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,因为灶房门口贴着一张纸,纸上有沐朝歌的字。那个字在告诉他,这个院子正在变成另一个样子。不是墙更高了,是里面的人更知道怎么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