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屋的门关上了。火盆里的炭火加了两块新炭,烧得比白天旺了些,橘红色的光把父子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老古坐在榻上,那条伤腿架在小凳上,盖着旧羊皮。古时月坐在火盆对面的胡凳上,黑棍子靠在门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炭火,谁都没有急着开口。窗外的风时紧时慢,吹得窗纸哗哗响,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叫了两声就停了。
老古先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“冀州的事,说吧。”
古时月没有绕弯子。他知道父亲等了两个月,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把在冀州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——从进入太平道的地盘开始,到他如何设法见到张角,如何献上四条建议,如何看着张角从怀疑到接受,再到他们之间达成的那个不需要写在纸上的盟约。他说得不快,挑着重要的说,张角的病情、太平道的困境、朝廷派兵后的僵局,以及他判断张角最多还能撑几个月。老古听着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叩着,一下,一下。
古时月说完了冀州的事,顿了一下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,落在青砖地面上闪了两下就灭了。他看着老古的眼睛,声音放低了一些。“还有一件事。爹,我在冀州找到了一个人。”
老古叩着膝盖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沐朝歌。就是沐姑娘。”古时月没有躲闪父亲的目光,“她是我在冀州遇到的。不是偶然遇到的,是我去冀州之前就知道她在那里。我找不到她,但我知道她在那儿。爹,这件事我现在还说不清楚,但我可以告诉你——我跟她之间的关系,不是路上遇到、结伴同行那么简单。”
老古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审视,有思量,但没有任何质问。他等了几十年,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有些话,儿子不说,有他不说的道理。你逼他,他说出来的就不一定是真的了。你不逼他,他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
“你在冀州见的那个张角,”老古没有追问沐朝歌的事,而是把话头拉回到了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上,“他听你的话?”
古时月想了想,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。“不全听,但听进去了。他来日无多,能改的部分他已经在改了。收兵、换旗、放权、留后路——四条建议,他做不到全部,但每一条都在做。能做到什么程度,看他还能撑多久,也看他的弟弟们能不能接住。”
老古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张角死了以后呢?太平道还能撑多久?”
“撑不了多久。但也不需要撑太久。只要他们在冀州拖住朝廷的主力,我们在凉州就有时间。”古时月的声音很稳,“爹,天下就要大乱了。灵帝一死,朝廷就会分裂,诸侯割据,谁也管不了谁。凉州偏,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。趁着这几年,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好,把该守的守好。将来不管谁打过来,我们都不怕。”
老古看着他的儿子。这张脸他看了十六年,但今晚他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——不是不好认了,是上面的东西变了。那上面有了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,不是勇气,不是聪明,是一种更沉的、像是在心里压了很久、已经压成了铁的那种东西。
“你刚才说,你认定了沐姑娘。”老古忽然把话题拉了回来,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你认定她什么?”
古时月愣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父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。他看着老古的脸,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上,有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——不是关心,不是好奇,是一个父亲在确认儿子的选择。
“认定她是对的人。”古时月说,“认定她跟我做的是同一件事。认定她值得我护一辈子。”
老古听了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把那条伤腿从小凳上放下来,两只脚都踩在地上,身体前倾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看着火盆里的炭火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火盆里的炭火又暗了一层。
“你娘走得早。”老古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“她走的时候,你才五岁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,‘把娃带好。’我说,‘你放心。’她说,‘别让娃受委屈。’我说,‘你放心。’她就闭眼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父亲很少提起母亲,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“我答应了她的。带好你,不让你受委屈。”老古抬起头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,“你从小到大,我没问过你一句你喜欢什么、你想要什么。不是不想问,是不敢问。我怕我问了,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。”
古时月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今天我问你一次。”老古的声音忽然稳了下去,稳到像是在说一个军令。“你认定了沐姑娘?往后不管怎么样,都不后悔?”
古时月看着父亲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血丝,有疲惫,但有一种决心——一个父亲在把最后一样东西交给儿子时的决心。他挺直了脊背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。
“认定了。不后悔。”
老古盯着他看了三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我同意了”,没有说“那你们就成亲吧”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手,从火盆边拿起火钳,夹了两块新炭放进去,拨了拨灰。火又旺了起来,橘红色的光重新照亮了两个人的脸。
“那就好好待她。”老古把火钳搁在一边,靠回榻上,把那条伤腿重新架回小凳上,盖好羊皮,闭上了眼睛。“她救人的本事比县城的大夫强。这个院子里,需要一个会治病的人。你去吧,早点睡。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看着父亲闭上的眼睛。他没有再说“谢谢”,没有再说“爹你放心”。他抱拳行了一礼,转身走到门口,拿起黑棍子,推开了门。月光照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框。他迈过门槛,走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院子里,月光铺了一地。沐朝歌的西厢房已经灭了灯,窗纸上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古时月知道她在里面,也许还没睡着,也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。他没有走过去,他知道她需要时间适应这个新地方,他也需要时间适应有她在身边的这个院子。
他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陇西冬天的夜风冷得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,但他觉得那风里有一种熟悉的、让他安心的味道——黄土、干草、灶房里的柴火味。他把黑棍子扛在肩上,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不太圆,像一把被磨钝了的镰刀,挂在老槐树的枯枝间,月光从枝杈的缝隙里漏下来,洒了一地碎银。
古时月低下头,继续走。推开屋门,把黑棍子靠在床头,脱了棉袄,吹了灯,躺下来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枕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框。他把手伸进那片白光里,手指的影子落在床板上,像五根细长的、正在伸向远方的枝条。他在黑暗里把手收回来,放在心口。那里有几样东西——张角的黄绢,沐朝歌的草药包,还有老古刚才点头时他心里的那种热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还有太多的事要做。流寇的事,扩兵的事,沐朝歌药铺的事,每一件都不能拖。但他不着急,因为他知道——他背后站着老古,身边站着沐朝歌,前面有石叔探路,旁边有铁娃他们跟着。他不是一个人,从来都不是。窗外的风渐渐小了。月亮慢慢偏西。古时月在越来越深沉的夜色里,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