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朝歌在古家庄园住下的头三天,没有走出过院子。
不是她不想出去,是太忙了。她把西厢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做了临时的药室,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那口药箱是樟木的,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,箱体上还有几道刀痕——那是她在冀州路上被流民拦住时留下的。箱子里没有玻璃瓶罐,那东西这个时代没有,也不可能有。她用的是青瓷小罐、粗陶药瓶和竹筒。青瓷罐里装着粉末状的药材,罐口用蜡封着;粗陶瓶里是药丸和散剂,瓶塞是木头的,裹着麻布;竹筒里是草药饮片,筒身用毛笔写着药名,字迹工整。
她把那些瓶瓶罐罐在桌上一字排开,按顺序摆放。解表药放在上层,清热药在中间,补益药在最底下。吴伯端着一碗热水进来,看见桌上那些写着字的竹筒和青瓷罐,愣了一愣。他把热水放在桌角,没有走,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沐姑娘,这些药罐……”吴伯指了指那些青瓷和粗陶,“是你一路背来的?”
“是。从冀州背过来的。”沐朝歌没有抬头,继续整理。
吴伯的眼睛瞪大了。他见过大夫的药箱,也见过药铺里那些药柜,但没见过一个女人背着这么多药罐走几千里路。他没有再问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第二天一早,沐朝歌开始清点古时月离开这段时间剩下的药材。吴伯把灶房旁边的一间杂物房腾了出来,里面有几袋从县城买回来的草药,都是些常用的——柴胡、黄芩、甘草、当归、黄芪。还有石叔从山里采的一些,有的晒干了用麻绳扎着,有的还带着泥土。沐朝歌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看,该晒的晒,该切的切,该碾的碾。她让铁娃帮忙从灶房拿了一把旧菜刀,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切起了药材。刀不快,她磨了好一会儿才用。
铁娃蹲在旁边看了半天,忍不住问:“沐姑娘,你切药怎么跟我娘切菜一样利索?”
沐朝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低着头说:“切多了就利索了。”
铁娃挠了挠头,又问:“你切了多少年了?”
沐朝歌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。从另一个世界算,她切了十几年的药;从这个世界的冀州算,还不到一年。她抬起头看着铁娃笑了一下,没有回答,继续切。
第三天,几个佃户家的妇人听说了新来的沐姑娘会看病,抱着孩子来找她。一个孩子发烧,一个孩子拉肚子,一个妇人头痛了好几天,还有一个老汉被镰刀割伤了手,伤口已经化脓了。沐朝歌把它们让进西厢房。
她先看那个发烧的孩子,三岁左右的男娃,额头烫手,脸颊通红,嘴唇干裂。她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脖子,又捏开嘴看了看舌苔,然后从桌上取了一根竹片——那是她用竹筒削的简易压舌板。看完之后,她打开一个青瓷罐,用竹勺取出一些粉末,倒在麻纸上,包成一个小包。
“柴胡散,一天两次,一次半包。用温水化开了喂。明天不退烧,再来找我。”
孩子的母亲接过药包,看了看上面用毛笔写的字,不认识,但她看懂了沐朝歌的眼神——那眼神让人安心。
然后是那个被镰刀割伤的老汉。伤口在右手虎口处,已经肿得发亮,黄白色的脓从伤口渗出来。沐朝歌看他的脉象,又看了看伤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她没有责备老汉为什么不来早治,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粗陶瓶,倒出一些药粉在麻布上,又把几根银针在火上烧了一下,用酒擦干净,扎了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。老汉疼得直抽气,但咬着牙没喊出来。沐朝歌一边扎针一边低声说:“忍一下。脓不放干净,这手就废了。”
她用小刀把伤口切开一个口子,脓血流了出来,她用麻布擦干净,再敷上药粉,用干净的麻布条包扎好。“三天换一次药。手上的活先别干了,等伤口长好了再说。”
老汉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,又看了看沐朝歌,嘴唇哆嗦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沐姑娘,你这手艺……比县城的大夫还利索。”
沐朝歌没有接话,开始看下一个病人。
那三个妇人一个老汉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感激。消息在庄子周围传开了——“古家那个新来的沐姑娘,是个大夫,比镇上的郎中看的还准。她扎针不疼,包伤口不流血,开的药拿回去吃了就见效。”
吴伯端着一碗茶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那些病人从西厢房出来时脸上带着笑,又看了看沐朝歌在屋里低头写方子的侧影。她的姿势很正,腰挺得直,握笔的手稳得像钉子钉在桌上。她写字很快,但每一笔都不含糊。吴伯忍不住走过去,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。他看见沐朝歌用毛笔在麻纸上写方子,写的是一味一味的药名和剂量。那字迹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——不是县衙告示上那种方正工整的隶书,也不是私塾先生写的那种圆润的行书。是另一种字,笔画简洁,横平竖直,没有多余的弯弯绕绕,但看着就是舒服。
吴伯不识字,但他看得出字好不好看。沐朝歌的字,好看。
老古坐在正屋门口,手里捧着碗茶,不喝,就那么捧着。他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——沐朝歌蹲在石板上切药材的姿势,给病人把脉时专注的表情,写方子时笔不离纸的流畅。他看见铁娃蹲在她旁边问东问西,她一个一个地回答,不嫌烦,不敷衍。他看见吴伯站在西厢房门口探头探脑,出来的时候眼里有光。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没有动,没有说,但他的拐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古时月从后院练棍回来,被老古叫进了正屋。
老古坐在火盆边,两只手搭在拐杖上,没有看古时月,看着火盆里的炭火。古时月在他对面坐下来,等着他开口。父子之间这种沉默,他已经习惯了。
老古沉默了很久,久到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一层。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了很久才放出来的。
“那个沐姑娘,什么来头?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知道父亲会问这个问题。一个年轻女子,独自一人,从冀州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跑到凉州,会看病,会写一手好字,谈吐从容,不卑不亢。她用的那些青瓷药罐,切药的手法,扎针的准头,写方子的笔迹——每一样都在告诉老古:这个女人不简单。
古时月没有把沐朝歌的真实来历说出来。不是不信任老古,是说出来的话太离奇,他自己都还理不清。“爹,她是冀州那边的人,家里是行医的。太平道闹起来之后,家里人死的死、散的散,她一个人逃了出来。我在路上遇到的,她帮了我不少忙,我也帮了她。她医术好,我想让她留在庄子上,给咱们这边的人看病。”
老古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叩着,一下一下,很慢。“她治病的那些法子,不是野路子。她用的那些药罐,是青瓷的。一般人家用不起。”
“她家传的。”
“她写字的那个笔法,”老古顿了一下,“也不像是庙堂上那些秀才写的,倒像是另一种路数。简简单单的,但看着不轻浮。”
古时月迎上老古的目光。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编更多的谎。“爹,她不是坏人。”
老古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移开了目光,落在火盆里的炭火上。“我没说她是坏人。”
古时月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,被老古抬手打断了。老古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轻到像是在跟火盆说话,不是在跟儿子说话。
“她住下了,就别让她走了。你一个人扛这个庄子,扛不了多久。有个人在旁边帮着你,好。她看病,你带兵。一个救人,一个护人。这个庄子,缺一个会治病的人,缺了很久了。”
古时月听懂了父亲的意思。老古不是在问沐朝歌的来头,是在确认——这个女人能不能留,该不该留。他的答案是:能留,该留。
古时月站起来,抱拳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正屋。
院子里,月光铺了一地。沐朝歌站在西厢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,正在喝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半张脸照得发白,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。她看见古时月从正屋出来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,过了一会儿,灯灭了。
古时月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老槐树的这头移到了那头。他在想一件事:从今天起,这个院子里多了一个人。不是客人,不是过客,是要留下来的人。她的药罐摆在桌上,她的麻纸放在手边,她切过的草药还在石板上晾着。这个院子,从今天起,是一个有大夫的院子了。他转过身,朝自己的屋子走去。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又看了一眼西厢房。月光照在窗纸上,那扇关上的门安安静静的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什么都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