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是在傍晚时分来的。
铁娃先看见了他们。三个人,两匹马,一匹驮着行李,一匹骑着人。骑马的走在前面,是个中年文士,身材清瘦,面容普通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,头上裹着幅巾。后面跟着两个随从,步行的,背着包袱,腰间挂着短刀。
铁娃在哨楼上喊了一嗓子:“石哥,有人来了!”
古时月从正屋出来,上了墙头。三个人已经走到壕沟边上,吊桥还没放下来。骑马的文士勒住缰绳,抬头看了看院墙和哨楼,目光很平静,没有慌张,也没有好奇,只是看了一眼,像是在估量这座庄园的分量。
“庄上的人听着!”一个随从走上前,朝墙上喊话,“我家主人路过贵地,天色已晚,想在贵庄借宿一晚!明日就走!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墙垛后面,看着那个骑马的文士。四十来岁的年纪,面容普通到过目就忘,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。但眼神不对。那双眼睛太静了,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不是麻木,不是冷漠,是那种把一切都看透了之后才有的静。像是在算什么东西——算城墙的高度,算壕沟的宽度,算庄上民兵的数量,算这个庄园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古时月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。凉州地面上的读书人不多,有这种眼神的更少。这不是教书先生的眼,也不是种地汉的眼。这是谋士的眼。
他放下吊桥,亲自到门口迎接。
文士下了马,拱手行礼。动作不紧不慢,既不过分恭敬,也不傲慢无礼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在下姓贾,名诩,字文和,武威郡姑臧人。避难途经此地,天色已晚,想在贵庄借宿一晚。叨扰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古时月回礼。“在下古时月,本庄主人。贾先生客气了,请进。”
他注意到贾诩报名字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他的两个随从在听到“古时月”三个字的时候,肩膀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他们听过这个名字。
铁娃牵着马去安顿。古时月把贾诩请进正屋,让铁娃端上茶水。贾诩坐下后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——墙上的麻布地图、案上的竹简、柜子里的账册。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快,但每一样都看了,而且看得很仔细。那种看,不是普通人的好奇,是在收集信息。
“贾先生从何处来?”古时月问。
“从金城来。叛军作乱,家乡待不下去了,想往东边去投亲。”
“往东边?东边也不太平。黄巾刚败,溃兵遍地。凉州这边叛军又起,往东走不一定比留下来安全。”
贾诩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“这世道,没有太平的地方了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他注意到贾诩喝茶的姿势——不是农夫那种端起碗就灌,也不是士族那种捏着杯沿慢慢品。他喝茶很快,但动作不粗鲁,像是习惯了在赶路的时候快速解决需求。这种习惯,不像一个普通读书人。
两人聊了几句闲话。贾诩问起庄园的情况,古时月说了一些——种了多少地,收了多少粮,住了多少人。说得很简单,没有提民兵、武器、联防这些事。贾诩也没有追问,只是在听,偶尔点点头。但古时月知道,这个人在听的不只是他说出来的话,更在听他没有说出来的话。
晚饭是王媪做的。黍米饭、野菜汤、一碟咸菜、一盘炒鸡蛋。贾诩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,没有嫌弃,端起碗就吃。吃得不快不慢,不挑不拣,也不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贾诩的两个随从在灶房吃的。铁娃陪着,想从他们嘴里套些话。两个随从嘴很严,只说自己是武威人,跟了贾先生多年,别的什么都不说。铁娃后来跟古时月说:“石哥,那两个人不简单,说话滴水不漏。”
饭后,古时月安排贾诩在客舍住下。客舍是庄上新盖的土坯房,本来是给来访的各村寨头人住的,还没人用过。贾诩也没有挑剔,道了谢就进去了。
古时月回到正屋,沐朝歌正在等他。
“那个贾先生,你看出什么了?”沐朝歌问。
古时月坐下来,倒了一碗水。“他不是普通的读书人。”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眼神。他的眼神太静了。一个逃难的人,眼神应该是慌的、乱的、怕的。他不慌、不乱、不怕。他看什么都像是在算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觉得他是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么投亲的读书人。投亲不会带着两个带刀的随从,不会走这条路,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。而且,他的随从听到我的名字时有反应——他们听过古家庄园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他?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不留他,难道赶他走?他还没做什么,我们不能无缘无故赶人。留他一晚,明天他自然就走了。如果他明天不走,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再问。
贾诩在客舍里没有睡。
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但没有看。他在想事情。想这个庄园的主人——古时月,十七八岁的年纪,说话沉稳,做事周到,不卑不亢。院墙加高了,壕沟挖深了,哨楼上有民兵站岗,练兵场上有操练的痕迹。这个庄园不是普通的坞堡,这是一个军事据点。
他想起进庄时看到的那些东西。安民营的秩序,流民按队编组,窝棚整齐,灶房干净,有诊点、有登记点、有隔离棚。这不是一个豪强地主能搞出来的东西,这是有人在用心经营。而且经营得很好。
他想起在正屋里看到的那张地图。麻布上画着六个点,用线连起来,标着“六屯联防”。烽火台、快马传信、统一号令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防御,这是有计划的体系。设计这个体系的人,懂军事,懂组织,懂人心。
他又想起古时月的眼神。那双眼睛也很静。不是他这种静——他的静是算,算利弊、算得失、算生死。古时月的静是稳,稳得像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。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怎么会有这种眼神?
贾诩放下竹简,吹熄了灯。
他在黑暗中躺下,闭着眼睛,想了很久。武威郡待不下去了,金城郡也乱了,东边不一定安全。这个庄子很安稳,庄子的主人不简单。留下来看看,也许比到处跑强。
第二天一早,贾诩起床后没有急着走。
他在庄园里走了一圈,从练兵场走到粮仓,从粮仓走到安民营,从安民营走到诊室。他看得很仔细,但不露痕迹。路过练兵场的时候,民兵们正在操练,他没有停下来看,只是余光扫了几眼。铁娃带着队伍在跑圈,步伐整齐,号令分明。贾诩心里数了一下,一百多人。一个小庄园,养了一百多兵,而且练得不比郡兵差。
路过诊室的时候,沐朝歌正在给病人看病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里面摆着药材、药炉、竹简,墙上的木板上写着发热分类。有模有样。
路过粮仓的时候,吴伯正在清点存粮。门开着,贾诩看了一眼,粮囤堆得满满的,麻袋码得整整齐齐。他心里又算了一笔——这样的存粮,够这个庄园吃好几个月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看见了这一切,没有阻止。
早饭的时候,贾诩又坐在了正屋里。黍米粥、黍饼、咸菜,跟昨晚差不多。他吃完了,放下碗,对古时月说了一句话。
“少郎,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在下想在贵庄多住几日。不是白住,可以帮忙做些事。在下读过几年书,会算账、会写字,可以帮庄上管管文书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贾诩的眼神还是很静,但多了一层东西——不是在算,是在等,等他回答。
古时月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“贾先生,你昨天说要去东边投亲,怎么又不走了?”
贾诩笑了笑,笑得很淡。那笑容里没有尴尬,没有心虚,只是一种很淡的、让人看不透的东西。“东边也不太平。与其到处跑,不如找个安稳的地方先住下来。少郎这个庄子,很安稳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贾先生想住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少郎若觉得在下有用,就多住些日子。若觉得在下没用,在下随时可以走。”
古时月心里清楚,这个人不是在求他收留,而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有没有容人之量,试探他能不能看出自己的价值,试探这个庄子值不值得留下来。
“贾先生既然愿意帮忙,那就先住下。陈实那边缺人手,先生可以去帮他管管账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古时月把陈实叫来,让他带贾诩去安民营登记点。陈实看了贾诩一眼,没有多问,领着他走了。
铁娃凑过来,小声问:“石哥,你真让他留下来?”
“先留下。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“你觉得他不是好人?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想起贾诩昨晚在正屋里喝茶的样子,想起他看地图时的眼神,想起他今早在庄园里走了一圈却不露声色的举动。这个人,是一个谋士。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谋士。这个人的算计,深到让人脊背发凉。
但他没有点破。这个人现在还没做什么,他不能因为怀疑就赶人走。留着,看看他想干什么。
贾诩在登记点坐了一天。
他帮陈实整理账册,把竹简上乱七八糟的数字重新抄了一遍,分类、汇总、制表。陈实看了他做的账,忍不住说:“贾先生,你这手字写得好,账也算得清。你在老家是做什么的?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教过几天书。”
陈实没有再问。但他心里也有疑惑——教书先生能做这么漂亮的账?教书先生会有那种眼神?
傍晚,贾诩回到客舍。他的两个随从在屋里等他,一个叫李四,一个叫王五,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家仆。
“先生,这个庄子怎么样?”李四问。
贾诩坐在床沿上,想了想。“不简单。”
“哪里不简单?”
“这个庄子的主人,不是一般人。他练的兵,用的不是军中的法子,但比军中的法子还管用。他管的流民,比官府管得还好。他修的墙、挖的沟,比郡城的城墙还结实。他今年才十七八岁。”
李四和郭汜对视了一眼。
“先生,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说。”贾诩躺下,闭上了眼睛。“先住下来,慢慢看。”
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。诊室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还在整理药材。
贾诩闭上眼睛,但没睡着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这个叫古时月的少年,到底是什么来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