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在客舍里坐了一整天。不是犹豫，是在想怎么开口。报真名这件事，拖了好几天了。古时月不问他也不提，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。但贾诩知道，这种默契维持不了多久。一个连真名都不报的人，凭什么留在别人的庄子上？
傍晚，他去敲了正屋的门。
古时月正在看春耕计划，听见敲门声放下竹简。“进来。”
贾诩推门进去，没有坐下，站在屋子中间。古时月注意到他今天的姿态与前几天不同——前几天是客人的姿态，从容、淡然、不动声色。今天是求见者的姿态，背微微躬着，头微微低着。
“少郎，在下有件事要禀报。”贾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在下此前报的名字，不全是假的。姓贾是真，名诩也是真，字文和也是真。但‘避难途经的读书人’是假话。”贾诩抬起头，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“在下是专门来的。”
古时月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贾诩注意到了——这个少年早就知道了。从第一天就知道。
“少郎不惊讶？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贾先生第一天来，我就觉得你不像普通的读书人。你的眼神太静了，静得像在算什么东西。你的随从带着刀，走路没有声音。你报名字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但越是平淡，越说明你在掩饰。武威郡姑臧人，姓贾名诩字文和。”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贾诩。“我知道你。你不是普通的读书人，你是凉州顶尖的谋士。”
贾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古时月知道他的名字，也知道他的身份。不是从闲聊中听说的，不是从别人口中打听的，是一见面就知道了。这个少年，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？
“少郎知道在下？”贾诩问。
“汉阳人阎忠曾称你有张良、陈平之奇。你在凉州游历多年，看过不少豪杰，但一直没有出仕。你这次来古家庄园，不是路过，是专门来看我的。你想看看这个‘陇西小郎主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贾诩沉默了片刻。这个少年不仅知道他是谁，还知道他游历多年未出仕，还知道他这次是专门来的。他的底细，在古时月面前几乎是透明的。
“少郎既然知道在下的身份，为何不点破？”
古时月在桌案后面坐下，伸手示意贾诩也坐。“点破了，你会走。你还没看够，不会留下来。我不点破，你就多住几天。多住几天，你就看够了。看够了，你就会决定是走还是留。”
贾诩坐下来，看着古时月。这个少年的城府，比他预想的还要深。
“那少郎觉得，在下是走还是留？”
“留。”古时月说。“你已经看够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颤动。
贾诩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，是真正的笑，带着一点自嘲，一点释然。“少郎，在下在凉州看了数年，大小坞堡走了十几处，没见过把佃户编成军队还让流民心甘情愿干活的。你这里，让在下开了眼界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
“在下见过不少豪强。有的勇猛，但无谋。有的聪明，但无德。有的能聚人，但不能用人。有的能打天下，但不能治天下。在下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值得辅佐的人。”贾诩看着古时月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试探，是认真。“少郎，你是第一个让在下觉得值得留下看看的人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，喝了一口。“贾先生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在下说的是实话。”贾诩顿了顿，“少郎，在下愿意留下来。但不是作为正式的账下幕僚，在下想以‘客居’的身份继续看看。少郎若觉得在下有用，在下就多住些日子。若觉得在下没用，在下随时可以走。”
古时月放下水碗。“贾先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庄上不缺一个人的饭。”
贾诩拱了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了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说了一句。“少郎，在下心里有一句话，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在下觉得，少郎要么是圣贤，要么是枭雄。两者都值得留下看看。”
说完，推门出去了。
古时月坐在桌案后面，看着门关上。贾诩这句话，分量很重。圣贤，枭雄，都不是一般人。贾诩把他放在这两个位置之间，说明贾诩还没看透他——到底是个好人，还是个能成大事的人？也许两者兼有，也许都不是。古时月自己也不知道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
贾诩回到客舍，李四和王五正在屋里等他。
“先生，怎么说？”李四问。
贾诩在床沿上坐下，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。李四听完，皱了皱眉。“先生，那个少郎知道你的身份，不点破，等你主动说。这个人，心机太深了。”
贾诩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心机深，是聪明。他知道点破了我就会走，他不点破我就多住几天。多住几天我就看够了，看够了我就会留下来。他不是在算计我，他是在给我时间。”
王五在旁边插了一句：“先生，那咱们留下来？”
“留下来。”贾诩躺下，闭上眼睛。“我在凉州看了数年，大小坞堡走了十几处，没见过把佃户编成军队还让流民心甘情愿干活的。这个古时月，要么是圣贤，要么是枭雄。两者都值得留下看看。”
李四和王五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再问。他们跟了贾诩多年，知道先生一旦做了决定，就不会改。
第二天一早，贾诩去了登记点，继续帮陈实整理账册。但今天他做得比前几天更认真，不是应付，是真心实意地帮忙。陈实注意到他今天的状态不一样，问他：“贾先生，今天怎么了？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没什么。今天天气好。”
陈实看了看天。晴，万里无云。他点了点头。“确实好。”
远处，练兵场上传来铁娃喊号令的声音。民兵们在操练，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光。水车还没装回去，但支架已经修好了，老赵带着木工班在组装零件。盐池那边，老铁带人进山去了，准备晒今年的第一批盐。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这一切。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，那个贾先生，到底是个什么人？”
“谋士。”
“谋士是干啥的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就是帮人出主意的人。你打了胜仗，他帮你想下一步怎么走。你遇到难事，他帮你想办法解决。”
铁娃挠了挠头。“那他不是跟石叔一样？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。“不一样。石叔出的是战术的主意，怎么打、怎么守。贾先生出的是战略的主意，往哪个方向走、跟谁打、跟谁和。”
铁娃不太懂，但他觉得石哥说的有道理。
远处，贾诩正从登记点往客舍走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步态从容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斜斜地映在地上。古时月在哨楼上看着那个影子，心里想：贾诩留下，是好事还是坏事？好事是，他有了一个顶尖的谋士。坏事是，贾诩这个人太精于算计，用好了是利器，用不好会伤到自己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。叛军随时会来，他需要每一个能用的人。贾诩愿意留下，他就用。怎么用，以后再说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走下哨楼。贾诩正好走到院子中间，两人迎面相遇。
“贾先生。”
“少郎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多说，各自走了。不需要多说。该说的，昨晚都说完了。
春天快来了。地上的雪化尽了，泥土湿润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田埂上冒出了野菜的绿芽，孩子们提着篮子去挖，回来交给王媪煮汤。练兵场上，民兵们脱了棉衣，穿着单薄的短褐操练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。
贾诩站在客舍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他在凉州看了这么多年，走了那么多地方，从来没有在一个庄子上看到这样的景象——秩序井然，人心安定，人人有事做，人人有饭吃。这不是豪强地主的坞堡，这是一个小小的国度。
他转过身，走进客舍，在床沿上坐下。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是他在庄上这些天记的笔记。安民营的编组、粮仓的管理、水车的结构、盐池的工艺、三三制的战法、六屯联防的体系。每一样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要把这些东西吃透，才能真正理解古时月这个人。
放下竹简，他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心里想着古时月昨晚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自保是第一步。第二步是让愿意跟我走的人活得更好。”朴素，但实在。不是空话，是能做到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