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又回来了。
古时月正准备吹灯歇息,听见敲门声,打开门,贾诩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水——不是来借水,是话没说完。
“少郎,在下还有几个问题。”
古时月让开门口。“贾先生请进。”
两人重新对坐。油灯刚吹熄了又点上,火苗比之前小了些,光线更暗。贾诩把水碗放在桌上,没有喝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“少郎刚才说,自保是第一步,让愿意跟你走的人活得更好是第二步,第三步还没想好。”贾诩看着古时月,“在下先不问第三步。在下想问第一步——自保。如果凉州叛军来攻,少郎如何自保?”
古时月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。贾诩不是要听大话,是要听具体的打法。
“守土不守城,固守不出。”古时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“叛军的补给靠掳掠,走到哪抢到哪。攻城伤亡大,耗时久,他们耗不起。只要我粮道不断、水源安全、庄园坚固,叛军耗不过我。”
“粮道不断?”贾诩追问,“叛军若围困庄园,断了你的粮道,你如何不断?”
“庄园的粮仓在主仓,存粮够吃半年以上。叛军围不了那么久。他们自己粮草也不够,围城比攻城更耗粮。围半个月,他们自己就先断了粮。”
“水源呢?”
“庄里有深井。墙内打井,不怕断水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。这两条回答都很实在,不是空话。
他继续追问:“叛军如果真的铁了心要拔掉你这颗钉子呢?不是路过,是专门来打。不是为了抢粮,是为了立威。少郎怎么办?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狠。不是打不过就跑的溃兵,是十几万人中分出来的一支,专门来打他。不是为了粮食,是为了告诉凉州所有的人——不听话的,就是这个下场。
“那我就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拔。”古时月说。
贾诩的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堡垒之外要有牵制。”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着周家岭的位置。“叛军若来攻庄园,周家岭的烽火台会点燃狼烟。六屯联防各村寨会收到信号,但不是让他们来送死——是让他们在叛军的后方和侧翼骚扰。截粮道,烧营寨,打散兵。不正面打,就是骚扰。叛军攻庄园,后方不稳,粮草不继,他们就打不下去。”
贾诩看着地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各村寨的人敢去骚扰吗?”
“周头人当过兵,他敢。孙家坡的孙老汉不敢,但周头人敢。联防联防,不是所有人做所有事,是各司其职。守墙的守墙,骚扰的骚扰,运粮的运粮。周家岭的位置在山里,易守难攻,叛军想剿他们,比攻庄园还难。”
贾诩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。他在脑子里推演这个方案。庄园固守,周家岭侧翼骚扰,叛军两面受敌。攻庄园打不下来,剿周家岭也剿不下来。进退两难,粮草耗尽,只能退兵。这个方案,可行。
“少郎,这个‘堡垒之外要有牵制’,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。”古时月没有解释更多。
贾诩没有再追问。他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少郎之志,止于自保乎?”
古时月看了他一眼。这个问题贾诩刚才已经问过了,他也回答过了。但贾诩又问了一遍,说明他想要更深的答案。
古时月想了想,说:“自保是第一步。第二步是让愿意跟我走的人活得更好。第三步——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
贾诩没有催他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贾诩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。
古时月开口了。“不是不想说,是真没想好。我不想说大话。说‘匡扶汉室’,我做不到。说‘称霸一方’,我不想。说‘救民于水火’,太大了,我一个人救不了。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——让这个庄子的人吃饱饭,不被人杀。如果有一天,这个庄子变成了两个庄子,两个变成了四个,四个变成了更多,那也许就能让更多的人吃饱饭,不被人杀。但那一天还远,我还没想好到时候该怎么说。”
贾诩听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少郎,你已经在做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
“自保,你在做。让愿意跟你走的人活得更好,你也在做。安民营的人、各村寨的人、庄上的佃户,他们以前吃不饱,现在能吃饱了。以前怕被人杀,现在墙高沟深,不怕了。这就是活得更好。”贾诩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“至于第三步——等做到的时候,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
贾诩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在下不打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少郎,在下想在庄上多住些日子。不是白住,可以帮少郎出出主意。少郎若不嫌弃,在下愿意为少郎效力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回礼。“贾先生愿意留下,是庄上的福气。”
贾诩推门出去了。这回是真的走了。
古时月站在正屋里,看着门关上。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晃了一下。他走过去,把门闩上,回到座位前,端起水碗——水已经凉透了。他喝了一口,凉丝丝的。
他想起贾诩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你已经在做了。”
这句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贾诩回到客舍,没有点灯,也没有睡。
他坐在黑暗中,把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古时月说凉州叛军来攻,他守土不守城,固守不出。说叛军耗不过他,因为粮道不断、水源安全、庄园坚固。说叛军若铁了心要拔掉他这颗钉子,他就让他们觉得不值得拔——堡垒之外要有牵制。
每一句话都有具体的方案,每一个方案都有落地的办法。
贾诩见过很多能说会道的人,但大多停留在嘴上。古时月不是。他说得出,做得到。他已经做到了。安民营的编组、粮仓的管理、水车的建造、盐池的晒制、民兵的三三制演练,桩桩件件,都是他说过然后做到的。
贾诩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他在想,如果当年在武威的时候就遇到古时月,他也许不会游历这么多年。他走了那么多地方,看了那么多豪杰,没有一个让他觉得“值得”。古时月是第一个。
不是因为古时月最聪明、最勇猛、最有权势。是因为他做的事,每一件都落在实处。他不说大话,不画大饼,不吹嘘自己。他只是在做——种地、修渠、练兵、存粮、治病、管人。做一件,成一件。
贾诩翻了个身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客舍的窗户上。
他想起阎忠的话——“你没有找到那个值得辅佐的人。”
他想,也许找到了。
还需要再看看。但心里已经偏了大半。
第二天一早,贾诩去了登记点,继续帮陈实整理账册。陈实发现他今天心情不错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捡了什么宝贝。
“贾先生,今天有什么喜事?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没有。只是觉得,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陈实看了看天。阴天,云很厚,看不出哪里不错。但他没有追问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见铁娃说,贾诩今天干活的时候哼了几句小曲。铁娃说:“石哥,那个贾先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?阴天哼什么小曲?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贾诩走过的路。黄土路上有一串脚印,从正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登记点。脚印不深不浅,步幅均匀,走得从容。
古时月转过身,回到桌案前,继续看春耕计划。
贾诩留下来了。不是作为客人,也不是作为谋士。作为一个人,在这个庄子里,找到了一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