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遂和马腾合兵的消息传开后，庄上人心惶惶了几天，但日子还得过。练兵照常，种地照常，看病也照常。沐朝歌的诊室每天从早忙到晚，病人一个接一个，有庄上的佃户，有安民营的流民，有周边村寨送来的伤兵。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学徒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病症，但遇到棘手的，还得沐朝歌亲自上。
这天傍晚，沐朝歌送走最后一个病人，没有急着收拾药材，而是坐在诊室的桌案前，铺开一卷新竹简，开始写字。她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很认真。姜蓼在旁边熬药，偷偷看了一眼，看见竹简上写着“医学传习所”四个字，没敢多问。
沐朝歌写了三天，写成了一份详细的 proposal——用这个时代的话说，是“禀帖”。她拿着这份禀帖，去了正屋。
古时月正在和贾诩商议粮草调配的事，见沐朝歌进来，两人都停了话头。沐朝歌在客位上坐下，把竹简放在桌上。
“我有件事，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展开，贾诩凑过来看。竹简上写着：拟建医学传习所，分五科，培植医员，战时救伤，平时疗疾。下面列了五科——内科（发热杂病）、外科（金创骨伤）、妇科（产育调经）、儿科（小儿诸疾）、防疫科（疫病防控）。每科下面又列了具体教学内容：内科要学发热分类、痢疾辨治；外科要学清创缝合、骨折固定；妇科要学产前调理、产后血崩急救；儿科要学小儿惊厥、百日咳防治；防疫科要学隔离、消毒、水源保护。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古时月看完了，抬起头看着沐朝歌。“你想办学？”
“不是办学，是传习所。不教四书五经，只教医术。学员从庄上和各村寨招，不看出身，不看男女，只要肯学、能吃苦。”沐朝歌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“理由有三。第一，战时需要随军医员。四百兵，只有二十个卫生员，不够。伤了的人救不回来，兵就白练了。第二，平时需要为百姓治病。庄上现在一千多人，加上各村寨，将近两千人。靠我一个人，还有姜蓼她们三个，治不过来。第三，根据地要长久发展，需要能教出更多医生的体系。不能只靠我一个人，我要把我会的教给别人，别人再教给别人。这样才能长久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贾诩没有看古时月，他还在看那份禀帖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一行一行地看，看到妇科那一栏的时候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因为觉得不妥，是因为他没想到沐朝歌会把妇科单独列出来。这个时代，女人生孩子全靠命，没有什么医生会专门管这个。沐朝歌列了，说明她觉得女人的命也是命。
贾诩把竹简放下，看着沐朝歌，说了一句话。“主母所图非止一庄一郡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。“贾先生，我没有图什么。我只想让更多的人活着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你打算怎么开始？”
“先招学员。第一批招三十人，从庄上和各村寨招。识字最好，不识字也行，但要肯学。我教他们，他们再教别人。”沐朝歌顿了顿。“需要一间大屋子做讲堂，需要药材、教材、教具。教材我自己写，教具我自己做。药材从库房拨，不够的让李翁带人去采。”
古时月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。三十个学员，每人每天的口粮、药材消耗、场地、教具，加起来不是小数目。但如果不办这个传习所，随军医员不够，战场上伤亡会更大。伤员救不回来，兵就白练了。这笔账，他算得过来。
“办。”古时月拍了板。“讲堂用东边那间空屋，我让人收拾出来。药材从库房拨，不够的想办法。教材你写，写完了我让人抄。”他看着沐朝歌。“但有一条——不能耽误你治病。庄上的病人不能没人管。”
沐朝歌点头。“学员可以帮我。边学边练，学得快。”
贾诩这时候开口了。“主母，在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主母的分科方案，内科、外科、妇科、儿科、防疫科，五科并列。这个分法，在下从未见过。太医令分药丞、方丞，不分科。民间的医家，多是祖传，不分科。主母这个分法，是从哪来的？”
沐朝歌早就想好了说辞。“从病人身上来的。病人有发热的，有外伤的，有生孩子的，有生病的。不同的病，治法不一样。分开来学，学得快。合在一起学，容易乱。”
贾诩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没有再问。
第二天，沐朝歌在东边的空屋里开始收拾讲堂。说是讲堂，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，地面夯平了，墙上糊了白灰，前面挂了一块黑漆木板。课桌没有，学员坐地上。板凳没有，学员坐草席。但沐朝歌觉得够了。她上辈子在赤脚医生培训班上课的时候，条件比这还差，一样教出了好医生。
消息传开后，来报名的人不少。有佃户家的女儿，有安民营的流民，有各村寨送来的年轻人，还有两个从汉阳郡逃过来的落魄郎中。沐朝歌逐一面试，最后选了三十六个人，比原计划多了六个。她没有拒绝任何人，因为每个来报名的人眼里都有一种东西——想学本事，想活下去，想让别人也活下去。
古时月来讲堂看了一次。三十六个人坐在地上，面前摊着竹简和毛笔。沐朝歌站在黑板前，正在讲发热分类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老学员坐在前排，帮着新学员记笔记。
古时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打扰。他转过身，走了。
贾诩站在远处，看着讲堂的方向，对身边的陈实说了一句。“陈书吏，你看，主母这个传习所，虽然小，但五脏俱全。内科、外科、妇科、儿科、防疫科，五科并列。太医令也没分这么细。”
陈实正在整理后勤账册，头也没抬。“贾先生，你是说，主母比太医令还厉害？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。是太医令只管宫里的人，主母管的是庄上的人、各村寨的人、将来更多的人。范围不一样，分科自然不一样。”
陈实不太懂，但他觉得贾先生说得有道理。
傍晚，沐朝歌回到诊室，古时月已经在等她了。他端了一碗药汤放在桌上，是她平时给他补气的那种，但今天是她喝。
“朝歌，辛苦了。”
沐朝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苦的。“不辛苦。比打仗轻松。”
古时月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传习所的事，你放手去干。需要什么，跟我说。”
沐朝歌放下碗。“需要的都有了。但有一件事，你要帮我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写教材。不是帮我写内容，是帮我抄。我写的字不好看，学员看着费劲。你的字虽然也不好，但比我强。”
古时月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古时月在正屋里抄教材。沐朝歌写一段，他抄一段。沐朝歌写得快，他抄得慢。抄到“防疫科”的时候，古时月停下来，看着那段文字——隔离、消毒、水源保护、病死者火焚。每一条都是上辈子赤脚医生手册里的内容，被沐朝歌改成了这个时代能看懂的语言。
“朝歌，你写的这些，能救很多人。”
沐朝歌正在写下一段，头也没抬。“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沐朝歌的医学传习所，虽然刚开张，但已经有了模样。五科，三十六人，一间土坯房，一块黑板，几十卷竹简。这就是凉州第一所正规医学传习所的全部家当。但沐朝歌不嫌少。因为她知道，从这间土坯房里走出去的学员，将来会带着医术走到更远的地方，救更多的人。
这才是她想要的。不是名，不是利，是更多的人能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