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兵令是陈实写的,贴在六屯联防每个村寨的入口处。木板一尺宽、两尺高,白垩土打底,墨笔写字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。内容很简单,三条: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,能跑五里不喘,愿意服从命令。不看出身,不看家世,佃户、流民、庄户子弟一视同仁。末尾盖了古时月的私印,不是官印,但六屯联防的人都认。
告示贴出去的当天,就有人来报名了。
最先来的是赵二柱的弟弟赵三柱。十八岁,比赵二柱矮半个头,但壮实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,一看就是干惯农活的。他在安民营门口找到了古时月,直愣愣地站在面前,说了一句:“少郎,俺要当兵。”古时月看着他。“多大?”“十八。”“跑过五里吗?”“跑过。从俺们村跑到庄上,不止五里。”古时月没有立刻答应,让他先跑一圈。赵三柱撒开腿就跑,绕着安民营跑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。古时月点了点头。“去第一队,找铁娃。”
赵三柱咧嘴笑了,跑着去找铁娃。
第二个来的是个流民,姓王,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他王二。二十五岁,个子不高,但很敦实。他在安民营住了大半年,一直跟着张牛的第一队干活,修渠、挖壕、烧炭,什么都干。他来报名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一把锄头,裤腿上沾着泥。古时月问他:“为什么想当兵?”王二想了想。“俺以前在老家,被溃兵抢过。俺爹被他们打死了。俺要当兵,打溃兵。”古时月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“去第三队,找庞德。”王二应了,扛着锄头走了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,陆陆续续地来了。有佃户家的儿子,有庄户子弟,有流民中的青壮,有各村寨送来的年轻人。不到半天,就来了五十多个。
古时月让陈实把报名者的名字一一记在竹简上,然后亲自筛选。他选兵的标准不只是那三条,他看的是人的眼睛。眼睛里有没有光,是那种想活下去、想保护什么的光。没有这种光的人,再壮实也不要。
有一个从李家堡来的年轻人,二十岁,身高体壮,跑五里不带喘的。古时月问他:“为什么想当兵?”那人说:“当兵有粮吃。”古时月又问:“除了粮呢?”那人想了想,答不上来。古时月摇了摇头。“回去种地吧。当兵不是只为了粮。”那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见古时月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
铁娃在旁边看着,不解。“石哥,那人挺壮实的,为啥不要?”古时月说:“他只为了粮。有粮的时候他当兵,没粮的时候他就会跑。我不要这样的人。”
铁娃明白了。
又有一个人,从孙家坡来的,三十岁,超龄了。古时月本不想收,但那人跪在地上不肯起来。“少郎,俺虽然三十了,但俺能跑,能打。俺儿子去年被溃兵杀了,俺要给他报仇。”古时月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眼睛里有泪,有恨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古时月站起来,对陈实说:“记下。编入第二队,刘大带。”那人磕了个头,站起来走了。
筛选持续了三天。报名者超过两百人,古时月逐一过目,淘汰了近半数。留下的都是能吃苦、有眼神、有那股劲儿的人。铁娃算了一下,说:“石哥,你淘汰了快一半。”古时月看着花名册。“人多没用。能吃苦、不怕死、肯听话,才行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铁娃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第四天,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新招的一百多人。加上原有的两百多人,总兵力已经接近四百人。离五百还差一百,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。古时月站在队伍前面,说了一段话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是古家庄园的民兵。不是官军,不是私兵,是民兵。种地的时候种地,打仗的时候打仗。你们守的不是我的庄子,是你们自己的家。你们的父母、妻子、孩子,都住在这个庄子里。庄子没了,家就没了。所以,你们不是为我守,是为自己守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训练会很苦。练到吐血也要练。因为战场上,敌人在你身上捅一刀,不会因为你没练好就手下留情。想退出的,现在说,我不拦。练到一半再退,按逃兵论处。”
队伍里没有人动。
“好。各队长领人。”
铁娃、刘大、庞德、张绣、石叔分别领走了自己的人。新兵们跟着各自的队长去了各自的场地,开始第一天的训练。基础训练——跑步。绕着练兵场跑,一圈一里,跑五圈。新兵们跑得气喘吁吁,有人跑了两圈就蹲下了,被队长拉起来继续跑。有人跑完了五圈,趴在地上起不来。有人跑完了,站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但没有趴下。
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这一切。铁娃走到他身边。“石哥,新兵底子差,比我们当初还差。”古时月说:“当初你们也差。现在不是能打了吗?”铁娃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张绣的第四队最难招。会骑马的人少,愿意学骑马的人也不多。很多人怕马,不敢靠近。张绣蹲在马厩边上,看着那些新兵畏畏缩缩的样子,没有发火。他让李二狗牵来一匹老马,温顺的,让新兵们一个一个地上马。摔了,扶起来,再上。怕了,牵着缰绳慢慢走。他不急,但也不放松。
李二狗问:“少将军,这些人啥时候能上马打仗?”张绣说:“先学会骑马,再学骑战。急不来。”
庞德的第三队练的是步战冲锋。新兵们拿着木棍,排成队形,听号令冲出去。队形散了,重来。冲慢了,重来。冲快了停不住,重来。庞德不骂人,但一遍一遍地重来。一个新兵冲了五次都冲不对,庞德没有换人,让他继续。第六次,对了。
石叔的第五队是预备队,由老兵和骨干组成。石叔不教新东西,他练的是反应和配合。他站在场中间,手里拿着旗,旗指哪,队伍往哪走。旗落,停。旗举,进。他练了一上午,没有一句废话。
入夜后,古时月在正屋里翻看花名册。新招的一百多人,加上原有的两百多人,总数三百八十七人。离五百还差一百一十三人。他在竹简上写了一个计划:第一队满编一百二十人,现有九十八人,缺二十二人。第二队满编一百一十人,现有八十五人,缺二十五人。第三队满编一百人,现有七十二人,缺二十八人。第四队满编八十人,现有四十一人,缺三十九人。第五队满编九十人,现有九十一人,超一人——石叔多要了一个,古时月没有驳回。
写完了,放下笔。贾诩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“少郎,今天招了多少人?”
“一百零四。淘汰了九十六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。“淘汰的多,留下的少。少郎选兵,眼光很毒。”
古时月把花名册推过去。“贾先生看看,这些人怎么样?”
贾诩接过来翻了翻。名字密密麻麻,很多他不认识。但他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赵三柱、王二、还有一些各村寨送来的青壮。他合上花名册。“少郎选的人,不会差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练兵场上已经没人了,新兵们累了一天,都回去歇了。灶房的灯还亮着,王媪在煮明天早上的粥。诊室的灯也亮着,沐朝歌在整理今天受伤新兵的病历。
“贾先生,扩军到五百,粮草能撑多久?”
贾诩走到他旁边。“按现在的消耗速度,加上新兵的口粮,能撑两个月。两个月后,秋收还没到。所以,必须在这两个月内,要么增产,要么从外面弄粮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增产的事,我找老铁。外面的粮,你想想办法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在下已经在想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去找老铁。老铁蹲在地头查看黍苗,看见古时月过来,站起来。“少郎,苗长得不错。”古时月蹲下来看了看,黍苗绿油油的,比去年高了一截。“老铁,今年能不能再增产?”老铁想了想。“水够了,肥也够了。但要再增产,得扩地。”
“能扩多少?”
老铁指着东边的一片荒地。“那片地,荒了两年了,草比人高。开了它,能多种两百亩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看着那片荒地。杂草丛生,但土质不差。开了它,种上黍子或小麦,秋收能多收几百石粮。“开。人手够吗?”老铁说:“人手够。安民营那么多人,不能闲着。给他们发锄头,让他们开荒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你带人开。需要什么,跟吴伯说。”
老铁应了。
古时月回到正屋,在竹简上记了一笔:开荒两百亩,增产约六百石。写完了,放下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练兵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。他们还在跑步,一圈一圈地跑,有人跑不动了,被人拖着跑。尘土飞扬,号令声此起彼伏。
扩军到五百,开荒两百亩,增产六百石。这些事,一件一件地做。做完了,庄子就更强了。强了,才能守住。
古时月转过身,回到桌案前,继续写。他要写一份详细的训练计划,给每个队长。铁娃的旗号,刘大的防守,庞德的冲锋,张绣的骑兵,石叔的预备队。每个队的训练内容、训练时间、考核标准,都要写清楚。
写完了,他放下笔。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练兵场上的操练声渐渐小了,新兵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王媪在煮粥。诊室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
古时月站起来,走出正屋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新兵。他们有的走路一瘸一拐,有的互相搀扶,有的在低声说话。他们的脸上有疲惫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希望,是比希望更实在的,是有了奔头。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练,为什么累,为什么吃苦。不是为了别人,是为了自己。为了自己的家,为了自己的父母、妻子、孩子,为了能活下去。
古时月转过身,回了正屋。他点上油灯,继续写。他要写的是招兵令的补充条款。这次招兵,他淘汰了近百人。不是嫌人多,是要留下真正能吃苦的。那些被淘汰的人,有些不服气,来找他理论。他没有多说,只是让他们跟着练一天试试。练完了,没人再来了。他把这些写下来,不是记功,是记教训。选兵的标准,不能松。松了,害人害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