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的局势像一锅滚沸的粥,每天都在变,越变越乱。傅燮殉国的消息还没消化完,新的噩耗又来了。这一次,是贾诩亲自送来的。他从斥候那里拿到情报后,没有让刘大转交,自己拿着竹简快步走向正屋。古时月正在看铁娃交上来的训练报告,见贾诩脸色不对,放下了竹简。
“少郎,出大事了。”贾诩把竹简放在桌上,手指点着上面的字。“凉州刺史耿鄙率六郡之兵讨伐韩遂,军司马马腾临阵倒戈,耿鄙兵败被杀。马腾与韩遂合兵,共同推举汉阳人王国为首,进犯三辅。”
古时月拿起竹简,看了一遍,放下。耿鄙死了。那个收了古家庄园几十石粮、口头承认六屯联防的凉州刺史,死了。马腾倒戈了。历史上马腾确实是凉州叛军的一员,后来才归顺朝廷。但那是以后的事,现在,马腾是韩遂的盟友。
“马腾手里有多少兵?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伸出三根手指。“至少三万。他本来是耿鄙的军司马,手下有六郡之兵,倒戈之后,这些兵大部分跟着他走了。加上韩遂的十几万人,叛军总兵力接近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古时月在脑子里重复了这个数字。古家庄园只有四百兵。二十万对四百,五百比一。这不是打仗,这是碾压。
“朝廷那边呢?”
贾诩摇头。“朝廷已经无力西顾。黄巾虽败,余部未灭。各地州郡借讨贼之名自行募兵,已经不听朝廷号令了。董卓在关中拥兵自重,也不出兵平叛。凉州,朝廷已经管不了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木炭画的线条还在,但局势已经变了。以前是叛军和朝廷拉锯,现在是叛军一家独大。马腾倒戈之后,凉州各郡县要么归附叛军,要么被剿灭。古家庄园夹在中间,就像一块石头挡在洪水的路上。
“贾先生,马腾和韩遂合兵,会不会来打我们?”
贾诩走到地图前,指着陇西的位置。“暂时不会。他们现在的目标是三辅——长安以西的地区。打下来,就有了东进的跳板。我们的庄子太小了,不值得他们专门分兵来打。但如果他们腾出手来,或者李相如从陇西郡城出兵,我们就危险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李相如,陇西郡太守,已经倒戈投了韩遂。他是陇西最大的官,手里有郡兵。如果他奉韩遂之命来剿古家庄园,不用二十万大军,三千郡兵就够了。
“贾先生,你说,我们必须做出选择——是继续守在陇西,还是主动出击?”
贾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地图,手指在陇西的位置上轻轻叩了几下。“少郎,在下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现在主动出击,能打谁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打不了。四百兵,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守呢?”
“守得住一时,守不住一世。韩遂统一凉州是迟早的事。等他腾出手来,我们守不住。”
贾诩转过身,看着古时月。“所以,少郎的路只有一条——在韩遂统一凉州之前,让自己变得大到韩遂不敢轻易来打。不是出击,是扩张。不是打叛军,是收编那些夹在中间的坞堡和村寨。他们跟我们一样,不想投叛军,也打不过叛军。把他们收拢过来,我们的人就多了,地盘就大了。大了,韩遂就要掂量一下——打我们要死多少人,值不值得。”
古时月看着地图上的六屯联防,五个村寨,方圆二十里。太小了。要扩,要收,要并。把周边的坞堡都拉进来,把那些摇摆不定的村寨都变成联防的一部分。人多了,兵就多了。兵多了,韩遂就不敢随便来打。
“贾先生,从哪开始?”
贾诩指着地图上陇西郡城的方向。“从李相如开始。他不是倒戈了吗?他的郡兵是陇西最大的武装力量。我们不打他,但要盯着他。他出兵,我们撤。他不动,我们也不动。拖。”
古时月看着地图上的郡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几天后,马腾倒戈的消息传遍了六屯联防,人心惶惶。李家堡的李有粮派人来问,少郎怎么办。孙家坡的孙老汉亲自来了,坐在正屋里,端着茶碗手都在抖。周头人也来了,站在门口,没有说话,但脸色很沉。古时月在正屋里见了他们,没有长篇大论,只说了一句话。“叛军不来,我们好好过日子。叛军来了,我们守。守不住,我最后一个走。”
李有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孙老汉喝了一口茶,手还在抖,但点了点头。周头人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张绣来找古时月,进门就说:“少郎,末将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末将的叔父张济在董卓帐下。董卓现在在关中,拥兵自重,朝廷管不了他。末将想给叔父写一封信,问问他能不能在董卓面前说说,派兵来凉州平叛。”
古时月看着张绣。董卓派兵来凉州?董卓现在巴不得凉州越乱越好,乱了他才能在关中坐大。他怎么会派兵来平叛?但古时月没有打击张绣,点了点头。“写吧。写完了,我让人送。”
张绣拱手,转身走了。
贾诩从门口进来,看着张绣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“少郎,董卓不会来的。他巴不得凉州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张绣想写,就让他写。写了,他心里踏实。”
贾诩没有再说什么。
夜里,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哨楼上。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更远处,一片漆黑。在那片漆黑里,韩遂的十几万大军、马腾的数万骑兵,正在集结、正在东进。古家庄园太小了,小到在地图上找不到。但他不能因为它小就不守。它小,但住着一千多口人。一千多条命。
沐朝歌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古时月看着远处。“朝歌,你说,我们能守住吗?”
沐朝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了一句。“你以前说过,守不住也要守。没有退路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我说过。”
“那就守。”
两人在哨楼上站了很久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夜风从塬上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气息。远处的烽火台上,灯火在风中摇晃,但始终没有灭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他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,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:中平三年,马腾倒戈,凉州大乱。扩地、收人、练兵、存粮。韩遂不来,我自守。韩遂来,我亦自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