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编到四百人之后,古时月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兵多了、训练忙了,而是粮草武器像水一样往外流,拦都拦不住。
吴伯每天来报账,数字一天比一天大。粮食每天消耗近三十石,箭矢每天消耗上百支,矛头断了要换新的,马匹要吃精料,伤兵要用药材。库房里囤了大半年的东西,像被凿了个洞,哗哗地往外淌。吴伯急得嘴上起了燎泡,但他不敢跟古时月说少练点兵——少练兵,叛军来了挡不住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吴伯报完账,沉默了片刻,然后叫来陈实,让他拟一份调令。从安民营和各村寨抽调五十人,专职负责后勤。粮草储备、武器打制、被服缝补、伤兵救治,各设专人,不再从民兵中临时抽人。
陈实愣了一下。“少郎,五十人专门管后勤?以前不都是民兵自己搬箭、自己领粮、自己抬伤员吗?”
“以前人少,能凑合。现在四百人,凑合不了了。”古时月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。“粮草组,吴伯负责,管粮仓、盐池、水源。武器组,老丁头负责,管军器坊、箭矢、矛头、刀枪。被服组,王媪负责,管军服、帐篷、麻布、草鞋。伤兵组,沐娘子负责,管随军医队、药材、救治点。”
陈实一一记下,又问:“少郎,这四组人,从哪调?”
“从安民营调。能干活、手脚麻利、不添乱的。粮草组要心细的,武器组要手巧的,被服组要会针线的,伤兵组要不怕血的。”
陈实应了,出去办差。
老丁头的铁匠铺最先扩编。原来只有三座土炉、五个铁匠,日夜赶工也打不出多少东西。古时月让他在库房旁边又垒了三座炉子,从安民营调了十个学过打铁的流民来帮忙。炉子点起来的那天,老丁头站在炉前,看着六座炉子同时冒烟,炭火映得他满脸通红。
“少郎,这六座炉子日夜不停地烧,一天能打一百个矛头、二百支箭镞。”老丁头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他打了一辈子铁,从来没有同时点过六座炉子。
古时月蹲下来,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色。“铁料够吗?”
老丁头想了想。“库里存的废铁还够用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要想办法找铁料。”
“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古时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你先打着。缺什么,跟吴伯说。”
老丁头应了。当天夜里,六座炉子同时点火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风中传遍了整个庄园。铁娃在哨楼上听见了,对身边的民兵说:“听,老丁头在打铁。打得越响,咱们的矛就越多。”民兵点了点头。
王媪的被服组也很快拉了起来。她从安民营里挑了二十个会针线的妇人,在灶房旁边腾出一间空屋,架了几张木板当桌子,开始缝军服、补帐篷、编草鞋。军服很简单——粗布短褐,染成黑色,不分号码,大号的能穿,小号的也能穿。王媪带着妇人们日夜赶工,第一批军服三天就做出来了。古时月发下去的时候,民兵们摸着身上的黑布短褐,有人掉了眼泪。他们以前穿的都是自己的衣服,破的破、烂的烂,有的人光着膀子训练。现在有了统一的军服,虽然只是粗布,但穿上之后,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像军队了。”铁娃对赵二说。赵二点头。
沐朝歌的卫生队扩编为随军医队。原来只有六个人,现在扩到二十人。姜蓼、铁兰、吴荇三个学徒升为小队长,各带五六个人。沐朝歌把诊室旁边的一间空屋也征用了,专门放药材和器械。烈酒多蒸了几坛,麻布多煮了几卷,白及粉多备了几罐。
古时月来看的时候,沐朝歌正在教新来的队员辨认草药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打扰。等课讲完了,沐朝歌走出来,看着他。
“朝歌,随军医队能跟得上吗?”
沐朝歌想了想。“跟得上。但有一条——药材不够。退热的药还能撑两个月,金创药只够一个月。要派人上山采药,还要想办法买一些买不到的药材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采药的事让李翁带人去。买药的事,我跟贾先生商量。”
沐朝歌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一支军队能不能打,一半看前线,一半看后勤。”
古时月愣了一下。这句话是他以前在部队里学到的,没想到沐朝歌也记得。“你还记得这句话?”
“记得。你以前常说。”沐朝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后勤交给我,你管好前线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后勤体系搭建起来之后,古时月明显感觉压力小了一些。以前每次训练,箭矢用完了要临时找人搬,矛头断了要临时找人换,伤员倒在地上没有人抬。现在有了专职后勤组,箭矢提前搬到墙垛后面,矛头成箱地码在库房里,随军医队在练兵场边上搭了临时救治点。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贾诩在登记点门口看着这一切,对陈实说了一句话:“陈书吏,你有没有发现,少郎这个人,做什么事都有章法。”陈实正在整理后勤组的账册,头也没抬。“章法?”
“先扩军,再编组,再立军纪,再建后勤。一步接一步,不乱。换了别人,扩了军就乱了,哪还顾得上后勤?”贾诩的声音不大,但陈实听得很清楚。
陈实抬起头,想了一会儿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少郎确实有章法。”
贾诩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回了客舍。
傍晚,古时月上哨楼巡查。铁娃跟在后面。两人站在哨楼上,看着庄园里各处忙碌的景象。粮仓门口,吴伯在清点存粮。军器坊里,六座炉子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被服组的屋里,王媪带着妇人们在灯下缝衣服。诊室里,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练兵场上,民兵们已经收操了,但后勤组的人还在忙。有人在搬箭矢,有人在修马厩,有人在熬药。
“石哥,你看,咱们庄子现在像个大作坊。”铁娃说。
古时月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。“不是作坊。是军队。作坊产东西,军队打仗。我们的军队,要打仗了。”
铁娃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。“韩遂不会让我们等太久。”
铁娃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下了哨楼,走进正屋,点上油灯。他摊开竹简,在后勤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字:粮草组、武器组、被服组、伤兵组,四组已立。军器坊六炉日夜赶工,随军医队二十人已编成。后勤初具规模,然铁料尚缺,药材尚缺,需续补。
写完了,放下笔。窗外,军器坊的打铁声还在响,叮叮当当的,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。古时月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明天还要去找贾诩商量铁料和药材的事,还要去看新兵的训练,还要去检查粮仓的储备。事还多着呢,但后勤的架子搭起来了,他就能腾出手来管别的事了。
后勤是军队的根。根扎得深,树才能长得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