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绣和手下人蹲在灶房门口,狼吞虎咽地吃了一顿。
王媪把锅里的粥全盛了出来,又热了一锅。黍米饭不够,她又蒸了一锅黍饼。肉汤是昨天杀的一只鸡炖的,本来留着给沐朝歌做药引子的,王媪犹豫了一下,还是端了出来。张绣端着一碗粥,就着黍饼,吃得很快,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。吃了半碗,他停下来,看了一眼碗里的粥,稠的,能立住筷子。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稠粥是什么时候了。
李二狗蹲在他旁边,喝粥的声音呼噜呼噜的,像牛喝水。旁边几个兄弟也蹲着,端着碗,谁都不说话,就是吃。有人吃着吃着,眼泪掉进了碗里,混着粥一起喝了。王媪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,转过身去刷锅。
吃完了一碗,张绣又去盛了一碗。这回他吃得慢了,一口一口地嚼,黍米粗糙,但嚼久了有一股甜味。他想起小时候在武威,母亲也是这样煮黍米粥,稠的,放一点盐。那时候他总觉得粥不好喝,想肉吃。现在他觉得,能有一碗稠粥,就是天大的福气了。
吃完饭,铁娃带张绣去洗了脸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衣服是铁娃的,短褐,麻布,洗得发白,但干净。张绣穿上去,袖子短了一截,裤腿也短了一截,但他没有嫌弃。他把自己的皮甲用水擦了擦,护心镜碎了半边,擦不亮了,他还是穿上了。银枪的枪杆擦干净了,红缨洗了洗,虽然还脏,但比之前强了些。
收拾停当,张绣深吸一口气,朝正屋走去。
古时月已经在正屋里等着了。桌案上摊着竹简,墨还没干,显然刚才在看东西。看见张绣进来,他放下手里的毛笔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“张将军,坐。”
张绣坐下。铁娃端了碗水进来,放在两人中间,退了出去带上了门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练兵场上隐隐约约的号令声。
张绣沉默了很久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以前握着银枪,在战场上杀人如麻。现在那双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觉得丢人。他张绣,武威张氏的子弟,叔父张济是董卓帐下的将领,他自己在祖厉县也当过县吏,杀过叛军,招过少年,从来都是别人求他,他没有求过别人。现在,他坐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前,要说那些他从来没说过的话。
古时月没有催他,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
张绣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。“少郎,在下走投无路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
“叔父在董卓帐下被排挤,写信让我暂勿前去。叛军要我的命,官军也不信我。手下的人跑了大半,粮也断了。在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咙动了动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“在下想留在少郎这里。”
正屋又安静了。张绣说完这句话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他低下头,不再看古时月。他的手不再抖了,但攥着膝盖的手,指节发白。
古时月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上次我说过,古家庄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张绣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他想起两个月前,比武结束的那天,古时月在正屋里请他喝酒,说了这句话。那时候他觉得是客套,是拉拢,是豪强地主惯用的那一套。他没有当真,抱了抱拳,就走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,那句话是真的。不是因为古时月变了大方,是因为他自己变了。他走投无路了,才知道谁是真正愿意收留他的人。
“少郎,在下……”张绣抬起头,眼眶通红,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“在下多谢少郎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张将军,你留下,我欢迎。但庄上有庄上的规矩,你跟你的弟兄们都要守。”
张绣也站起来。“什么规矩?”
“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跟庄上所有的人一样,没有例外。”
张绣点头。“在下既然来了,就守少郎的规矩。”
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先去歇着。明天让铁娃带你认认庄上的地方。骑兵的事,你懂,到时候要你出力。”
张绣抱拳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少郎,在下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在下手下还有二十几个兄弟。他们跟了我好几年,从武威一路跟到陇西,跟我打过仗,挨过饿,流过血。在下不想把他们打散编入民兵。在下想让他们跟在下住在一起,由在下直接带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们听你的,不听别人的?”
张绣转过身,看着古时月。“听。但在下会让他们听少郎的。少郎的话,就是在下的话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可以。但他们要守庄上的规矩。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你的人犯了事,我找你。”
张绣点头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铁娃在门口等着,看见张绣出来,问了一句:“张将军,你住客舍?还是跟你的人一起住?”张绣说:“跟我的人一起住。客舍留给先生们住。”铁娃点了点头,领着他去了院子西边的几间土坯房。那几间房本来是堆杂物的,铁娃让人收拾了出来,虽然简陋,但能住人。
李二狗已经把行李搬进去了,没什么行李,就是几把刀、几件破衣服。他蹲在门口,看见张绣过来,站起来。
“少将军,咱们住这儿?”
“住这儿。”
李二狗看了看周围。土坯房,泥土地面,窗户上糊着麻纸,风一吹哗啦哗啦响。床板是木板搭的,上面铺了干草,草上铺了一张旧麻布。被子是薄薄的一床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比在山沟里强多了。”李二狗说。
张绣没有说话,走进屋里,在床板上坐下来。他把银枪靠在床头,伸手摸了摸枪杆,木纹粗糙,漆磨掉了好几处。这把枪跟了他好几年,打过胜仗,也打过败仗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把枪,投奔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但他不后悔。
因为那个少年,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,没有关上那扇门。
贾诩站在远处,看着张绣进了西边的土坯房,转过身,去了正屋。古时月正在看竹简,贾诩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少郎,张绣提条件了?”
“提了。他的人不被打散,由他直接带领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但立了规矩——他的人犯了事,我找他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做得对。张绣这个人,重义气。他的人是他的命根子。你尊重他的人,他就尊重你。”
古时月放下竹简。“贾先生,你说张绣现在算是真心归附了吗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还不算。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才来的,不是心服口服。要让他心服,还要做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给他事做。让他觉得自己有用,不是来讨饭的。人有了用,心就安了。心安了,就不会走了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明天让他去练兵场。骑兵的事,他懂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”
窗外,天已经全黑了。西边的土坯房里亮起了灯,张绣的弟兄们在收拾住处,有人在铺床,有人在擦刀,有人在门口洗脚。李二狗端了一盆水给张绣端进去,张绣接过,洗了脸,把水泼在门口。
张绣站在门口,看着古家庄园的夜景。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的,灶房的烟囱已经不冒烟了,王媪在刷锅。练兵场上空无一人,民兵们已经收操了。哨楼上还有人在值守,火把在夜风中摇晃。远处,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也亮着灯火,一闪一闪的。
李二狗站在他旁边,问了一句:“少将军,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?”
张绣看着那些灯火。“嗯。”
“不会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咱们算不算古家庄园的人了?”
张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古时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古家庄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。”那不是客套,是真话。古时月没有因为他走投无路就看不起他,没有因为他落魄就提条件。他来了,管吃管住,还给治病。他提条件,古时月答应了。这样的人,值得跟。
“算。”张绣说。“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古家庄园的人了。”
李二狗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屋。
张绣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灯火。他想,也许这就是命。他张绣前半辈子东奔西跑,打叛军,收少年,以为靠自己就能闯出一片天。现在他知道了,一个人再能打,也架不住没有粮、没有马、没有后方。古时月给了他一个后方,他就有了根。有了根,才能扎下去,才能长起来。
他转过身,回了屋。把银枪靠在床头,脱了外衣,躺下来。床板很硬,干草扎人,但他觉得比在山沟里睡石头强多了。隔壁李二狗已经打起了呼噜,声音很大,张绣没有嫌吵,反而觉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