骑兵队练到第七天的时候,叛军来了。
不是大军,是一支游骑。三十几个人,骑着马,在联防边界上游荡。他们不靠近庄园,就在孙家坡和周家岭之间的官道上转悠,看见落单的百姓就抢,看见有粮的村子就劫。孙家坡的两头牛被抢了,李家堡的一车粮食被截了,还有三个出门办事的百姓被掳走了,至今下落不明。
消息是周头人派人送来的。信使骑着快马跑到庄园,在庄门口下马,气喘吁吁地对守门民兵说:“快禀告少郎,叛军游骑在边界骚扰,抢了孙家坡的牛,还掳走了人!”铁娃把消息报给古时月的时候,张绣正在正屋里汇报骑兵队的训练进度。他听见“叛军游骑”四个字,手里的银枪顿了一下。
古时月看完周头人的信,放在桌上,没有说话。张绣站起来,抱拳道:“少郎,末将请战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你的人练了不到十天,能打吗?”
“能打。弟兄们都是打过仗的,不是新兵。队形虽然还不太熟,但冲起来没问题。”张绣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“叛军游骑不过三十几人,末将带五十骑去,一个冲锋就能打散。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孙家坡和周家岭之间的官道。那里是联防的边界,地势平坦,适合骑兵冲锋,但也容易被伏击。
“庞德呢?”古时月问。
铁娃说:“庞将军在练兵场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庞德很快来了。古时月把周头人的信递给他,庞德看完,抬起头。“少郎,末将跟张绣一起去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俩。“张绣带队,你副队。夜袭。白天去,目标太大,叛军会跑。夜里摸过去,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张绣和庞德同时抱拳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古时月又补了一句。“救人的时候小心,别伤着百姓。叛军可以杀,百姓不能伤。”
两人应了。
张绣从正屋出来,快步走向西边的土坯房。李二狗正蹲在门口擦马刀,看见张绣脸色不对,站起来。“少将军,要打仗了?”
“叛军游骑在边界骚扰,抢了孙家坡的牛,还掳了人。少郎让咱们去打。”张绣站在院子中间,喊了一嗓子。“集合!”
二十三个弟兄从屋里跑出来,列成一排。庞德也带着他的十几个老兵过来了。加上民兵里挑出来的会骑马的青壮,一共五十人,二十六匹马。马不够,有些人是两个人骑一匹马,但没有人抱怨。
张绣站在队伍前面,没有长篇大论。“叛军游骑三十几人,在边界上抢牛掳人。少郎让咱们去把人救回来,把叛军打散。夜袭。天黑出发,天亮前回来。队形按三角冲击,听我号令。不要恋战,救了人就撤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检查武器,喂马。天黑出发。”
骑兵们散开了。有人在磨刀,有人在检查弓弦,有人在给马喂精料。李二狗蹲在地上,把马刀磨了又磨,用拇指试了试刃口,锋利了,才收进鞘里。
张绣坐在门槛上,把银枪擦了一遍。枪杆已经擦得很亮了,枪尖上的缺口还在,他没有磨掉。那是跟庞德比武时留下的,他留着做个记念。
庞德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。“张绣,你的人夜里打过仗吗?”
“打过。在山沟里跟叛军周旋的时候,夜里跑过很多次。黑灯瞎火的,什么都看不见,靠耳朵听。”
庞德点头。“我的人也行。民兵里的青壮没打过夜战,让他们跟在后头,别冲在前面。”
张绣看了庞德一眼。这个人,虽然话不多,但想得周到。他把民兵青壮放在后面,不是看不起他们,是怕他们经验不足出事。
“好。”张绣说。
天黑之后,骑兵队出发了。五十骑,没有点灯,没有说话,马蹄上裹了麻布,踩在地上声音很轻。张绣走在最前面,银枪横在马鞍上,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。庞德走在最后面,压阵。
从庄园到孙家坡,骑马要半个时辰。路上没有月光,云层很厚,伸手不见五指。张绣靠的是记忆——这条路他走过好几次,哪里有坑,哪里有弯,他都记得。走到孙家坡的时候,周头人已经在寨门口等着了。他举着一盏遮了布的灯笼,灯光很暗,只够看清人脸。
“张将军,叛军在东北方向五里外的废弃庄子里。白天抢了牛,掳了人,就在那里过夜。大约三十几个人,有十几匹马。”周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张绣点头。“你带路。”
周头人骑着一头驴,举着灯笼,走在前面。走了半个时辰,远远看见一处废弃的庄子。庄子不大,几间土坯房,围墙塌了一半。庄子里有火光,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。张绣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他趴在地上听了听,有说话声,有笑声,还有牛叫声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对庞德说。
庞德也下了马,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。“叛军在喝酒。听声音,至少有一半人醉了。”
张绣把骑兵分成三队。第一队二十人,由他带领,从正面冲进去。第二队二十人,由庞德带领,从侧面迂回,堵住叛军的退路。第三队十人,由李二狗带领,在外围警戒,防止叛军逃跑。分派完毕,张绣翻身上马,举起银枪,向前一挥。
“冲!”
五十骑同时冲出,马蹄声震得地面发抖。废弃庄子的围墙塌了一半,挡不住骑兵。张绣一马当先,从缺口冲了进去,银枪刺出,正中一个叛军的胸口。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被挑翻在地。骑兵们跟着冲进来,骑枪刺、马刀砍、弓箭射,叛军乱成一团。
有人在喊:“骑兵!哪里来的骑兵!”有人在喊:“跑!快跑!”有人醉得站不起来,被马刀砍翻。有人往庄外跑,被庞德的侧翼堵了回来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。叛军死了十几个,剩下的跪地投降。被掳的三个百姓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两头牛拴在院子里,哞哞叫。张绣勒住马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确认没有威胁了,才收了银枪。
“清点战场。救人的救人,收武器的收武器。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沙哑。
庞德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刀。“叛军头目跑了。骑马往东跑了,追不上。”
“跑了就跑了吧。”张绣看着地上的尸体。“这些够了。”
李二狗从墙角把那三个百姓带过来,两男一女,都是孙家坡的人。他们的衣服被扯破了,脸上有伤,但人还活着。李二狗给他们解开绳子,那个女的蹲在地上哭,两个男的道谢,声音发抖。
张绣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。“把人带上马,送回去。牛也牵上。”
骑兵们把缴获的叛军首级割下来,用麻布包了,挂在马鞍上。武器收拢了一堆,十几把刀、几张弓、几壶箭。马收了九匹,都是好马,比庄上的马强壮。
回到古家庄园,天快亮了。张绣在庄门口勒住马,翻身下来,把银枪插在地上。他走到那三个百姓面前,问了一句:“你们没事吧?”那个女的还在哭,两个男的连连道谢。张绣没有说什么,让铁娃带他们去诊室,让沐朝歌给治伤。
古时月站在正屋门口,看着骑兵队回来。张绣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那个包着叛军首级的麻布包,举过头顶。
“少郎,末将幸不辱命。斩首十二级,救回百姓三人,缴获马九匹、刀枪若干。叛军头目跑了,末将没有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“这是末将的投名状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铁娃站在旁边,看着张绣手里的麻布包。庞德牵着马,站在远处。贾诩从登记点走出来,站在门口看着。沐朝歌从诊室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古时月没有看那个麻布包。他蹲下来,看着张绣的眼睛。
“张将军,你救回来的那三个人呢?”
张绣愣了一下。“在……在诊室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往诊室走去。张绣跪在地上,手里还捧着那个麻布包。他怔了一下,站起来,跟了过去。
诊室里,沐朝歌正在给那个女的包扎。她胳膊上被绳子勒出了血痕,脸上有淤青,但不严重。两个男的坐在凳子上,姜蓼在给他们处理伤口。古时月走进来,看了看那三个人,转头对张绣说了一句话。
“张将军,你看。这才是你的投名状。”
张绣站在诊室门口,看着那三个百姓。那个女的已经不哭了,端着水碗在喝水。两个男的坐在凳子上,一个在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,一个在道谢。他们的脸上有恐惧,有疲惫,但还有一样东西——活着。他们还活着。因为他张绣把他们救回来了。
张绣怔住了。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。投名状,不是敌人的首级,是救回来的人命。他在西凉打了这么多年仗,杀了那么多人,从来没有想过,杀敌不是本事,救人才是本事。
他朝古时月深深拱了拱手。双手抱拳,举到额前,郑重其事。跟上次比武离开时的那个抱拳不一样,那次是客气,这次是真心。
“少郎,末将明白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明白就好。回去歇着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张绣转身走出了诊室。李二狗在门口等着,看见张绣出来,问了一句:“少将军,少郎怎么说?”
张绣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。天快亮了,星星已经隐去,东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红色。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少郎说,救回来的人,才是投名状。”
李二狗挠了挠头。“那俺们割的那些首级呢?”
张绣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古时月看那三个百姓的眼神,不是怜悯,是认真。他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们,确认他们还活着,确认他们没有受重伤,确认他们能活下去。那种眼神,张绣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