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张绣来正屋找古时月。铁娃正要端早饭进去,看见张绣站在门口,让了让。张绣进门的时候,古时月正在看陈实送来的春耕汇总,见他进来,放下竹简。
“张将军,吃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张绣在客位上坐下,犹豫了一下,开门见山。“少郎,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古时月靠回椅背。“说。”
“在下手下还有二十几个兄弟。他们跟了在下好几年,从武威一路跟到陇西,跟在下打过仗、挨过饿、流过血。在下不想把他们打散编入民兵。在下想让他们跟在下一处,由在下直接带领。”张绣说完,看着古时月的眼睛,等着他的回答。
古时月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张将军,他们听你的,不听别人的?”
“听。但在下会让他们听少郎的。少郎的话,就是在下的话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张绣要保留自己的部曲,这在凉州是常事。豪强、将领投奔别人,往往带着自己的人马,独立成军。张绣的这个要求,不算过分。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——庄上的民兵是一个整体,号令统一,编制统一。如果张绣的人自成一体,不听号令,会坏了规矩。
“张将军,你的人可以跟你住在一起,由你直接带领。但有几条规矩。”古时月伸出手指。“第一,你的人必须遵守庄上的规矩——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跟庄上所有的人一样,没有例外。你的人犯了事,我找你。”
张绣点头。“应该的。”
“第二,你的人要参加庄上的训练。不是让你的人打散编入民兵,是让他们跟民兵一起练。骑术、格斗、协同,都要练。你的人底子好,可以当教头,但不能不练。”
张绣又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他们虽然打过仗,但不能荒废。”
“第三。”古时月看着张绣的眼睛。“你的人,粮草、马料、武器,庄上出。但他们要出力。叛军来了,他们要上阵。联防需要骑兵巡逻,他们要出人。庄上不养闲人。”
张绣站起来,朝古时月抱拳。“少郎放心。在下既然来了,就不会白吃白住。在下的弟兄们,个个能打。庄上需要出力的时候,在下绝不含糊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少郎请说。”
“骑术训练,从今天起,由你负责。全庄的民兵都要学骑马。庄上有马的不多,但人可以练。不会骑的,你教。会骑的,你带着练。”
张绣愣了一下。他本以为古时月会让他管好自己的兵就行,没想到把全庄的骑术训练都交给了他。这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信任的是他的本事,考验的是他的忠心。
“少郎,在下能行。”
“能行就干。明天开始。”
张绣应了。
张绣从正屋出来,去了西边的土坯房。李二狗正蹲在门口擦刀,看见他过来,站起来。“少将军,咋样?”
张绣在门槛上坐下。“答应了。”
“少郎答应了?不把咱们打散?”
“答应了。咱们还住一起,由我带着。但要守庄上的规矩——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”
李二狗咧嘴笑了。“这规矩不算严。咱们本来就不扰民、不抢粮。”
“还有,从明天起,我管全庄的骑术训练。你带着弟兄们,帮着我教。”
李二狗拍胸脯。“这个俺在行。少将军放心。”
张绣站起来,看着远处练兵场上正在操练的民兵。铁娃带着第一队练旗号,刘大带着第二队练格斗,庞德带着第三队练冲锋。尘土飞扬,号令声一声接一声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对李二狗说:“去把弟兄们都叫来,我有话说。”
二十三个兄弟很快聚拢过来,站成一排。张绣站在他们面前,没有长篇大论,只说了一段话。“从今天起,咱们就是古家庄园的人了。少郎待咱们不薄——管吃管住,还给粮草。咱们要守庄上的规矩——不扰民,不抢粮,服从号令。谁犯了事,别怪我翻脸。”没有人说话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从明天起,我管全庄的骑术训练。你们都要来帮忙,教民兵骑马。谁不好好教,也别怪我翻脸。”
李二狗带头应了。二十三个人齐声应诺。
下午,张绣去找庞德。庞德正在庄后的空地上驯马,那是一匹从西凉带回来的烈马,脾气大,不让人骑。庞德已经驯了三天了,马还是不老实,看见人靠近就尥蹶子。
张绣走过去,站在马栏边上,看着那匹马。“庞将军,这马性子烈。”
庞德拍了拍马脖子,马哼了一声,低下头。“从西凉带回来的,跟了我三年了。还是不服人。”
张绣没有接话。他在想庞德这个人。上次比武,两人打了五十几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那时候他觉得庞德的刀法刚猛,但也不是不能破。现在他知道了,庞德那天收着力,没有出全力。不然他张绣输得更惨。
“庞将军,在下有一事相求。”张绣说。
庞德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“在下的弟兄们,骑术还行,但步战不行。在下的意思是,让他们跟着庞将军练练步战。格斗、协同,这些庞将军在行。”
庞德看着他。“你的人愿意练?”
“愿意。在下跟他们说了,来了庄子就要守庄上的规矩,也要练庄上的本事。不会的就学,学不会就练。”
庞德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明天让他们来练兵场,跟着第三队一起练。”
张绣抱拳。“多谢庞将军。”
庞德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张绣,你变了。”张绣愣了一下。“上次你来比武,傲得很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张绣沉默了片刻。“上次输的是傲气,这次输的是命。庞将军的刀法,在下服了。少郎的人品,在下也服了。服了就不傲了。”庞德收了手,说了一句:“留下来,好好干。少郎是个值得跟的人。”
张绣点头。
傍晚,古时月在哨楼上,看着西边的土坯房。张绣的弟兄们正在收拾住处,有人在院子里劈柴,有人在修马厩,有人在擦刀。张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银枪,正在练枪法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枪都很稳。
铁娃走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石哥,张绣真的服了?”
古时月看着张绣练枪的背影。“不服不会留下来。留下来,就是服了。但要让他真正把这里当成家,还要时间。”
铁娃不太懂,但他觉得石哥说得对。远处,张绣收了枪,把银枪靠在墙边,蹲下来帮李二狗劈柴。斧头举得很高,落得很重,柴火一劈两半,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。他不是在作秀,是真的在干活。
古时月转过身,下了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诊室的灯还亮着,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练兵场上,民兵们已经收操了,长矛靠在墙上,箭矢装回篓里。
张绣劈完了柴,站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李二狗递了一碗水给他,他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。
“少将军,你说少郎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?”李二狗问。
张绣看着碗底的水渍。“因为他想让咱们真心留下来。”
“那咱们真心留下来吗?”
张绣把碗还给李二狗。“留。”
夜风从塬上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气息。张绣站在院子里,看着古家庄园的夜色。安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,灶房的烟囱不冒烟了,练兵场上空无一人。哨楼上还有人在值守,火把在夜风中摇晃。
张绣转身回了屋。他把银枪靠在床头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明天开始,他就要教全庄的人骑马了。他张绣,武威张氏的子弟,祖厉县的豪杰,现在是一个教书匠——教人骑马。但他不觉得丢人。因为他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。教人骑马,就是让人能打仗。能打仗,就能守住这个庄子。能守住这个庄子,就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。这件事,比他以前做的任何事都有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