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在古家庄园住了一个月之后,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——既不是客人,也不是幕僚,更不是庄上的居民。他住在客舍里,吃在灶房中,每天去登记点帮陈实整理账册,偶尔去练兵场边看操练。古时月不管他,不问他去留,也不给他派活。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让他有些不习惯。他在凉州游历多年,每到一处,要么被奉为上宾,要么被拒之门外。像古时月这样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,他是头一回遇到。
直到有一天,古时月来找他。“贾先生,明天我要处理庄上的事务,你若得空,可以来旁听。”
贾诩愣了一下。旁听?古时月处理庄务,为什么要让他旁听?他没有问,点头答应了。
第二天一早,贾诩坐在正屋的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装作在看,其实在听。古时月坐在桌案后面,铁娃站在门口,陈实坐在旁边记录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老铁。他蹲在地上,说南边那片地的水渠堵了,水浇不上,黍苗都蔫了。“少郎,渠堵了好几天了,老赵一直没空去修。俺催了他好几回,他说等忙完手里的活。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,先问了一句:“堵了多长?”
“十来丈。”
“什么堵的?”
“淤泥。去年挖渠的时候挖浅了,今年水大,淤泥就淤上来了。”
古时月在竹简上记了几笔,抬起头对陈实说:“从机动仓拨二十石粮,从安民营抽三十个人,三天之内把渠挖深一尺。老赵的木工班别动,他手里的活不能停。”又对老铁说:“你带人去挖,挖完了验收。合格了,每人多发一天口粮。不合格,返工。”
老铁应了,转身出去。
贾诩在角落里听着,没有说话。他在想,古时月处理这件事的方式——不推诿,不拖延,不扯皮。渠堵了,就派人挖。人手不够,就从安民营抽。粮食不够,就从机动仓拨。每件事都有出处,每笔账都有来路。干脆利落。
第二个进来的是两个佃户,因为地界的事吵了起来。一个说另一个多占了他一垄地,另一个说没有。两人争执不下,脸红脖子粗,差点在正屋里打起来。
古时月让他们安静,问了一句:“你们的地界,当初是谁划的?”
“老铁划的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“去找老铁,让他带着你们重新量。量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。多占的退出来,少占的补上。如果老铁量的你们还不服,来找我,我亲自去量。”
两个佃户走了。铁娃跟出去,怕他们在路上又吵起来。
贾诩又记了一笔。不偏听偏信,让当事人去找证人重新核实。如果证人量的还不服,庄主亲自去量。这个处理方式,公平,也服众。
第三个进来的是吴伯,汇报粮仓的出入情况。“少郎,上个月副仓支粮一百二十石,机动仓支粮四十石。主仓没动。这是账册,你看一下。”
古时月接过账册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问了一句:“副仓支粮一百二十石,比预算多了十石。怎么回事?”
吴伯说:“安民营多进了三十多个老弱,不能干活,只能吃半粮。多出来的十石,就是他们的口粮。”
古时月在账册上写了一行字,合上。“知道了。安民营的老弱,不能让他们饿着。但也不能敞开了吃。控制在半粮,多一粒都不行。”
吴伯点头。
贾诩注意到,古时月算粮食的时候算得极细。一百二十石,多了十石,他都能看出来。不是记性好,是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。连来年的种粮都预留了,不会因为今年吃得多就把明年的种子也吃掉。这种精打细算,不是小家子气,是知道粮食就是命。
第四个进来的是铁娃,报告练兵的事。“石哥,新兵有个刺头,不听话,让跑圈不跑,让练捅刺不练,还鼓动别人也不练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刘三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刘三来了,就是当初质疑修渠的那个刘三,现在是民兵第一队的新兵。他站在屋里,梗着脖子,一脸不服。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为什么不练?”
刘三说:“少郎,俺不是不练。俺是想不通,天天跑圈、捅刺,有啥用?叛军来了,跑圈能挡住?”
古时月没有生气。“跑圈练的是体力。战场上,你没体力,跑不动,就死了。捅刺练的是杀敌。你不会捅刺,拿什么杀敌?你觉得自己不用练,那好。你上去跟铁娃打一场。打赢了,你不用练。打输了,老老实实练。”
刘三被铁娃摔了三回,鼻青脸肿地回来,再也不吭声了。
贾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,心里想:古时月处理刺头的方式,不是罚,是让他服。用事实说话,比用权力压人管用。
下午,古时月去了练兵场。贾诩也跟着去了。古时月没有站在场边指挥,而是走进场子,跟民兵们一起练。站桩、捅刺、跑圈,一样不落。他站在队伍最前面,铁娃喊号令,他跟着做。铁娃喊“捅刺”,他捅刺。铁娃喊“跑圈”,他跑圈。跑完了,满头大汗,但一声不吭。
贾诩站在场边,看着古时月浑身是汗地在练兵场上跑,对身边的石叔说了一句:“你家少郎,不像十六岁的人。”
石叔正在磨刀,头也没抬。“他十七了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十七也不像。”
石叔抬起头,看了贾诩一眼。“贾先生,你想说什么?”
贾诩收起笑容。“在下想说,你家少郎做事,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太稳了。处理纠纷不偏听偏信,调配粮食算到每一粒,练兵自己带头站桩。这些事,三四十岁的人不一定做得到。他十七岁就做到了。”
石叔低下头,继续磨刀。“他从小就稳。小时候站桩,一站就是半天,不喊累。长大了更稳。”
贾诩没有再问。他看着场上的古时月,心里在想:这个人,要么是天赋异禀,要么是经历过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。无论是哪种,都值得留下来。
傍晚,古时月回到正屋,贾诩跟了进来。
“少郎,在下有一事想问。”贾诩站在屋子中间,没有坐下。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少郎今天让在下来旁听,是想让在下看什么?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不是想让贾先生看什么。是让贾先生看清楚这个庄子是怎么运转的。贾先生要留下来,就要知道这里每件事是怎么做的。知道了,才能帮我。”
贾诩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少郎不怕在下看了之后,觉得这个庄子不行,走了?”
“贾先生要走,早走了。”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贾先生留下来,说明你觉得这个庄子值得留。既然值得留,那就看清楚。看清楚了,才能决定是继续留下来,还是正式留下来。”
贾诩听出了这话里的区别。继续留下来,还是客居。正式留下来,就是幕僚。古时月在等他做决定。
贾诩拱了拱手。“少郎,在下再看些日子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不急。贾先生慢慢看。”
贾诩回到客舍,点上油灯,把今天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古时月处理佃户纠纷、调配粮食、练兵、管刺头,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。不是靠权力压人,是靠规矩服人。这个庄子,不是靠一个人撑着,是靠一套规矩在运转。规矩是古时月定的,但执行规矩的是陈实、是吴伯、是铁娃、是石叔、是庞德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事,不需要古时月天天盯着。这就是“杂而不乱,简而有法”。
贾诩放下笔,吹熄了灯。他在黑暗中躺下,闭着眼睛。他想起了阎忠的话——“你没有找到那个值得辅佐的人。”他想,也许找到了。还需要再看看。但他心里已经偏了大半。
第二天,贾诩又去了正屋旁听。第三天也去了。第四天、第五天,每天都去。他不说话,只是听,只是看。他看古时月怎么处理纠纷,怎么调配粮食,怎么管束部下,怎么对待百姓。每看一天,他对古时月的评价就高一分。
第七天,贾诩在登记点帮陈实整理账册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陈书吏,少郎今年多大了?”
陈实头也没抬。“十七。过了年十八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。“十七岁,能把一个庄子管成这样,不简单。”
陈实抬起头,看着贾诩。“贾先生,俺跟了少郎一年多了。俺见过他处理的事,比你这几天看到的多得多。没有一件事是乱来的。每一件都有章法,每一件都有结果。俺在郡衙当过书吏,见过不少官老爷。那些人,只会说,不会做。少郎不一样,他说的,他都做。他做的,比说的多。”
贾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
傍晚,贾诩来找古时月,说了一句:“少郎,在下看清楚了。”
古时月正在看账册,抬起头。“贾先生看清楚什么了?”
“看清楚这个庄子是怎么运转的了。”贾诩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不是靠你一个人撑着,是靠一套规矩在运转。你定了规矩,然后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上执行规矩。你不用天天盯着,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这才是最难的事。”
古时月放下账册。“贾先生,你说得对。最难的不是做事,是让人做事。一个人能做多少事?十个人能做一百个人的事。一百个人能做一千个人的事。我要做的,不是自己做完所有事,是让每个人做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贾诩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少郎,在下愿意正式留下来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贾先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贾诩面前,伸出手。“贾先生,欢迎。”
贾诩握住他的手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不需要说。该说的,这些天都说完了。
从这一天起,贾诩不再是客居的读书人,而是古家庄园的客卿。他的职责是——帮古时月出主意。不是管具体的事,是管方向的事。仗怎么打,人怎么用,路怎么走。这些事,古时月一个人想不过来,需要有人帮他。贾诩就是那个人。
铁娃后来问古时月:“石哥,贾先生到底是干啥的?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帮我想事的人。”
铁娃又问:“想什么事?”
“想我想不到的事。”
铁娃不明白,但他觉得石哥说的有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