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正式上任的第三天，在正屋里给古时月做了一次完整的局势分析。他摊开自己画的凉州地图，用木炭指着上面的标记，从叛军讲到朝廷，从朝廷讲到凉州各郡县，最后落到古家庄园。铁娃守在门口，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。
“先说叛军。”贾诩用木炭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。“叛军号称十几万，实际能战之兵不过五六万。分三股势力——北宫伯玉是羌人首领，手下羌骑万余，战斗力最强，但补给最差，靠掳掠为生。边章是凉州豪强，手下两万余，多是步兵，装备不齐，但占据金城，有粮有饷。韩遂也是凉州豪强，手下三万余，兼有步骑，是叛军中实力最强的。三股势力捏在一起，各怀鬼胎。北宫伯玉想抢粮，边章想占地，韩遂想当凉州王。迟早会内讧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贾诩的分析跟他知道的差不多，但更细。
“再说朝廷。”贾诩用木炭在地图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“朝廷派皇甫嵩和董卓来打叛军，在美阳一带交战，互有胜负。皇甫嵩是老将，能打仗，但他手下的兵不多，粮草也不够。董卓是凉州人，手下兵多，但这个人打仗不行，吹牛行。两人不和，各打各的，谁也打不赢。朝廷内部也在斗，宦官、外戚、士大夫，各争各的利。灵帝的身体越来越差，他死了，洛阳必乱。到那时候，谁还顾得上凉州？”
古时月又点头。贾诩的分析，比他想的还要透彻。
“最后说凉州各郡县。”贾诩用木炭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。“陇西、汉阳、金城、武威，四个郡，各郡守各怀鬼胎。有的想投叛军，有的想投朝廷，有的想自保。没有一个能站出来整合凉州的。”
贾诩放下木炭，看着古时月。“叛军势大而内斗不止，朝廷虚弱而鞭长莫及。凉州的乱局，短时间不会结束。古家庄园虽小，但有组织，有纪律，暂时不会引起叛军全力攻打。因为他们忙着内斗，顾不上我们。朝廷也顾不上我们，因为他们的兵连自保都难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贾先生，你的建议是？”
贾诩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暂不急于联系朝廷，先行自保发展。现在联系朝廷，只会被当成棋子，派我们去打叛军。我们不干，朝廷就会说我们不忠。干了，就会损失兵力。两头不讨好。不如先把自己做强。等强到朝廷不敢动我们，叛军也打不动我们的时候，再谈其他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朝廷那边，完全不联系也不行。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叛军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少郎说得对。所以，要有限度地联系——让朝廷知道有我们这么一个庄子，知道我们是忠于朝廷的，但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当成可以随便调动的棋子。”
“怎么做到？”
贾诩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，摊在桌上。“凉州刺史耿鄙。此人胆小怕事，只想保住自己的位置。如果给他送些粮草，他不但不会动我们，还会替我们在朝廷面前说话。少郎可以向他输送粮草五十石，表明态度——古家庄园是忠于朝廷的。但不卑不亢——我们是主动纳粮，不是应征调。这五十石粮，是表示忠心，不是接受命令。”
古时月看着竹简上的数字。五十石粮，不多不少。多了，会让耿鄙觉得古家庄园富得流油，会来敲竹杠。少了，会觉得古家庄园小气，不会领情。五十石，刚好够耿鄙塞牙缝，又不够让他专门惦记。
“贾先生，这个数是你算的？”
“在下算过。耿鄙手下兵不满千，粮草一直不够吃。五十石粮，够他的兵吃三天。三天不多，但能让他记住古家庄园的名字。而且，我们是主动纳粮，不是应征调。这个姿态，比粮食本身更重要。”
古时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主动纳粮，表明忠心。但不接受征调，保持独立。这就是贾诩说的“不卑不亢”。让官府以为古家是忠于朝廷的坞堡，实则保持半独立状态。这个策，够毒，也够实用。
“贾先生，你觉得耿鄙会相信我们是忠于朝廷的？”
贾诩笑了。“他不会全信。但他会假装信。因为他需要我们的粮，也需要我们的兵。陇西郡的兵连自保都难，他巴不得有我们这样的坞堡替他守着东边。他假装信我们，我们假装信他。各取所需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“贾先生，这个策，叫什么？”
贾诩也站起来。“乱世生存之道。不依附，不硬抗。能拖就拖，能藏就藏。把自己做强，等别人先倒下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贾诩。“贾先生，你这个策，够实在。”
贾诩拱了拱手。“在下从不画大饼。”
古时月回到座位上，拿起毛笔，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：中平二年春，纳粮于耿鄙，五十石。写完了，放下笔。
“贾先生，派谁去送粮？”
“在下亲自去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贾先生去，会不会有危险？”
“不会。耿鄙不敢动我。他动了我，就没有人给他送粮了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带几个人？”
“带李四和王五就够了。人多了反而让他觉得我们心虚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什么时候去？”
“明日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贾诩带着李四和王五，赶着一辆牛车出了庄。车上装着五十石粮食，用麻袋装着，上面盖了草席。铁娃站在哨楼上，看着牛车走远，下来对古时月说：“石哥，贾先生这一去，不会有事吧？”
古时月站在墙头上，看着官道上渐渐远去的牛车。“不会。他是贾诩。”
陇西郡城到古家庄园，快马一天，牛车要走两天。贾诩在路上走了两天，第三天才到郡城。城门口的守卫拦住了牛车，盘问了几句。贾诩报了古家庄园的名号，守卫没有为难，放了进去。
凉州刺史耿鄙的治所在陇西郡城。说是治所，其实就是一座不大的衙门，门口站着两个没精打采的郡兵。贾诩让李四在门口等着，自己带着王五进去通报。
耿鄙在正堂里接见了他。四十来岁，白白胖胖，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，坐在案后，手里端着一碗茶。看见贾诩进来，他放下茶碗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就是古家庄园的贾先生？”
“正是。”贾诩拱手。“在下奉古家少郎之命，特来向刺史大人纳粮五十石，聊表忠心。”
耿鄙愣了一下。主动纳粮？他在凉州当了几年刺史，只有征粮的，没有纳粮的。这个古家庄园，倒是稀奇。
“五十石？你庄上能拿出这么多粮？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古家庄园虽小，但自耕自食，略有盈余。少郎说，朝廷在凉州平叛，粮草不济，古家虽不能上阵杀敌，但愿纳粮助军。不多，五十石，是古家的一点心意。”
耿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。五十石粮，不多，但也不少了。他的兵正缺粮，这五十石能顶几天。而且，古家庄园主动纳粮，说明他们还是忠于朝廷的。这在凉州，已经很难得了。
“贾先生，你们少郎的忠心，本官知道了。你回去告诉他，古家庄园好好守着，朝廷不会忘了你们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刺史大人。”
他没有多说，告退出来。从衙门出来的时候，他注意到门口有一个书吏在偷偷打量他。贾诩没有回头，直接上了牛车，出了郡城。
回去的路上，李四问：“先生，那个刺史会领情吗？”
贾诩坐在牛车上，看着路边的荒田。“会。但他领的不是古家庄园的情，是五十石粮的情。等粮吃完了，情就没了。所以，我们要在他吃完粮之前，再送下一批。”
李四又问：“那咱们不是一直要给他送粮？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送。但越送越少。第一次送五十石，第二次送四十石，第三次送三十石。慢慢减，让他习惯。减到不能减的时候，他就不指望我们了。”
李四不太懂，但他没有追问。
回到古家庄园已经是傍晚了。贾诩进了正屋，把见耿鄙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古时月听完了，问了一句：“贾先生，你觉得耿鄙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胆小，贪财，好面子。不坏，但也没用。他不会帮我们，也不会害我们。他会假装信我们，我们假装信他。各取所需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。贾诩的这套策略，说穿了就是两个字——拖和藏。拖时间，藏实力。等叛军内斗，等朝廷生变，等自己变强。等到了那一天，就不用再拖，也不用再藏了。
“贾先生，从今天起，你负责跟耿鄙打交道。粮你送，话你说，人你见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夜里，古时月一个人站在哨楼上，想着贾诩说的“乱世生存之道”。不依附，不硬抗。能拖就拖，能藏就藏。把自己做强，等别人先倒下。这个策，不好听，但好用。在乱世里，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本事。活不下来，说什么都是空话。
远处，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着灯火。值守的人在生火做饭，火光映在贾诩的窗户上，一闪一闪的。古时月转过身，走下哨楼。
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练兵场上，民兵们已经收操了，长矛靠在墙上，箭矢装回篓里。贾诩的客舍亮着灯，他在写东西，不知道是凉州方略的补遗，还是明天要给斥候下的指令。
古时月回到正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记了一笔：中平二年春，贾诩策定——拖、藏、强。三个字，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躺在床上，他闭着眼睛。拖到什么时候？藏到什么时候？强到什么程度？他不知道。但贾诩知道。贾诩会算，会算到每一步。他不需要知道，他只需要做——练兵，种地，存粮，守土。一天一天地做，一件一件地做。做到拖不下去的那一天，藏不住的那一天，强到不用再拖再藏的那一天。
窗外，月光照在安民营的窝棚上，白惨惨的，像盖了一层霜。灶房里的火已经熄了，但余温还在。明天早上，王媪会第一个起来，生火，煮粥，让这一千多人吃上热饭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。拖一天，算一天。藏一天，强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