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贾诩没有睡。
他在客舍门口坐了很久,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陇西的夜空很亮,银河横贯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贾诩对星象并不痴迷,但今夜他想看。不是因为有什么天象,是因为心里有事。
李四端了一碗水出来,放在他手边。“先生,夜深了,还不睡?”
贾诩没有接水碗,也没有回头。“李四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李四想了想。“快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贾诩点了点头。“十年间,我们走了多少地方?”
“武威、金城、汉阳、陇西……十几个郡县,几十个坞堡。”
“看了多少人?”
李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记不清了。有豪强,有地主,有叛军头目,有朝廷官员。多的上百,少的几十。”
贾诩站起来,指着天上的星星。“你看那颗星,最亮的那颗。它在那里待了千万年,看着地上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地上的人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,在它看来,不过是蚂蚁搬家。”
李四不懂星象,但他知道先生今晚有心事。
“先生,你在想什么?”
贾诩没有回答。他在想阎忠的话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。汉阳人阎忠,名士,见过他一面,谈了一夜。临别时阎忠拉着他的手说:“文和,你有张良、陈平之奇,但你没有找到那个值得辅佐的人。张良遇汉高,陈平亦遇汉高,方成大事。你若遇不到那个人,终究是怀才不遇。”
贾诩当时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他心里想,天下之大,难道就找不到一个值得辅佐的人?于是他开始游历。走了几年,看了几十个坞堡,见了上百个豪强。有的勇猛,但无谋。有的聪明,但无德。有的能聚人,但不能用人。有的能打天下,但不能治天下。没有一个让他觉得“值得”。
直到他来到古家庄园。
贾诩看着天上的星星,想起了古时月。那个十七岁的少年,不画大饼,不说大话,每一句话都落在具体的数字上。他的志向不是称王称霸,是让跟着他的人活得像个人。他走的路不是依附强者,也不是欺压弱者,是自己种地、自己吃饭、自己练兵、自己守土。这样的人,他没见过。
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第二天一早,贾诩去找古时月。古时月正在正屋里看贾诩昨天送来的凉州方略初稿,见他进来,放下竹简。
“贾先生,你写的方略我看了。叛军的分布、朝廷的兵力、各郡县的虚实,都写得很清楚。唯独缺了一样。”
贾诩坐下。“缺了什么?”
“缺了古家庄园的位置。你写了凉州全境,但没有写我们自己。我们的兵力、粮草、防线、弱点,你一个字都没写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少郎,那是另一份。那份不写在这里,写在我脑子里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贾先生今天有事?”
贾诩收起笑容。“少郎,在下有一句话,憋了很久了。”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贾诩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古时月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“几年前,汉阳人阎忠对在下说,在下有张良、陈平之奇。他说,张良遇汉高,陈平亦遇汉高,方成大事。你若遇不到那个人,终究是怀才不遇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古时月。“在下当时不信。所以在下游历数年,走了几十个坞堡,见了上百个豪强。没有一个让在下觉得值得辅佐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沉。“直到在下来到少郎这里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端起水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贾诩的这番话,分量很重。张良、陈平,那是辅佐汉高祖开国的人物。阎忠把贾诩比作他们,说明贾诩的本事,不在张良、陈平之下。而贾诩说“直到来到少郎这里”,是在告诉他——你就是那个人。
“贾先生,你把我比作汉高?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摇头。“在下不是这个意思。在下是说,少郎是第一个让在下觉得值得辅佐的人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“先生若留,我不敢自称汉高。但这片根据地,可以成为先生施展的地方。”
贾诩走回来,在古时月对面坐下。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静。不是冷漠,是沉稳。
“少郎,在下若留下,不是做空头幕僚。在下要的是实权。”贾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军事决策,情报处置,在下要有实际话语权。少郎的兵怎么调、仗怎么打、斥候怎么派、细作怎么安,在下要有说话的份。不是替少郎做决定,是少郎做决定之前,在下的话要算数。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贾诩的这个要求,不是要权,是要信任。他说“生杀之权”,不是要杀人,是要在军事和情报上有话语权。这意味着,古时月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决策权交给他。这不是小事。
“贾先生,我考虑三天。”
贾诩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少郎慢慢考虑。在下不急。”
这三天里,古时月没有跟任何人商量。他一个人想,白天想,夜里想。贾诩要的生杀之权,给还是不给?
第一天,他站在哨楼上,看着练兵场。铁娃带着民兵们在操练,庞德带着第三队练冲锋,石叔坐在墙根下磨刀。他想,贾诩如果有了军事决策权,这些兵会不会变成贾诩的兵?不会。因为这些兵听的是号令,不是听某个人的。号令是古时月定的,规矩是古时月立的。贾诩只是在号令之内有话语权,不是取代他。
第二天,他去了粮仓。吴伯正在清点存粮,看见他进来,说了一句:“少郎,存粮够吃,你别担心。”古时月在粮仓里走了一圈,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。他想,贾诩如果有了情报处置权,会不会用来对付自己?不会。贾诩这个人,虽然精于算计,但不是小人。他要权,是为了做事,不是为了夺权。
第三天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坐了很久。油灯快烧干了,火苗忽明忽暗。他想起了贾诩那天夜观星象的事。铁娃告诉他,贾先生在客舍门口坐了大半夜,一直在看星星。一个谋士,看星星不是因为信天命,是在想事情。贾诩想的是——值不值得留下来。
古时月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第四天一早,古时月让铁娃去请贾诩。贾诩来得很快,进门的时候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他在古时月对面坐下,等着。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贾先生,我考虑好了。”
贾诩点头。
“军事决策,情报处置,你有话语权。但有一条——最终的决策,我来做。你可以反对,可以说服我,但不能替我做决定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“另一条——你管情报,但不能瞒我。你安插的细作、打探的消息,都要让我知道。不能有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贾诩又点头。“在下明白。”
“第三条——你的生杀之权,仅限于敌军和叛徒。庄上的人,没有我的令,你不能动。”
贾诩站起来,朝古时月深深鞠了一躬。“少郎放心。在下不是那种人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,走到贾诩面前,伸出手。“贾先生,欢迎。”
贾诩握住他的手。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铁娃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挠了挠头。他不明白“生杀之权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贾先生从今天起,不再是客居的读书人了。
贾诩回到客舍,在床沿上坐下。李四端了碗水进来,问了一句:“先生,成了?”
贾诩接过水碗,喝了一口。“成了。”
“少郎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贾诩放下碗。“但他提了三条规矩。最终决策是他的,情报不能瞒他,庄上的人我不能动。”
李四想了想。“这规矩不算严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所以我说,他是值得辅佐的人。他给权,但不放权。他信你,但不盲信。这样的人,不会被人骗,也不会被人害。”
李四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,把那三条规定写在了竹简上。写完了,卷起来,塞进柜子里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。贾诩的生杀之权,是他给贾诩的信任。但信任不是一次给完的,是一点一点给的。今天给一点,明天再给一点。给到什么时候?给到贾诩不需要这权的时候。
窗外,阳光照在练兵场上。民兵们在操练,号令声一声接一声。庞德带着第三队练冲锋,尘土飞扬。石叔坐在墙根下磨刀,嚯嚯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古时月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贾诩现在是正式的军师了。有实权的军师。不是空头幕僚。古时月知道,这一步走得对,也走得险。贾诩这个人,用好了是利器,用不好会伤手。但他现在需要这把利器。叛军压境,朝廷无能,凉州大乱。没有贾诩,他一个人扛不住。
他转过身,回到桌案前,继续看春耕数据。田里的黍苗又高了一截,绿得更浓了。水车吱呀吱呀地转,渠里的水哗哗地流。安民营的孩子们在灶房门口排队等着喝粥,笑声清脆。
古家庄园的一天,又开始了。
贾诩从这天起,开始正式参与古家庄园的军事决策。他每天去正屋旁听,每天看斥候送来的情报,每天跟古时月讨论局势。他的凉州方略补上了“古家庄园”的部分,写得很细——兵力、粮草、防线、弱点,每一样都分析透彻。古时月看了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把方略收进了柜子里。
贾诩知道,古时月在观察他。看他出的主意对不对,看他的情报准不准,看他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。他不急。他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。
因为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值得辅佐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