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封面
第135章 庞德的伤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扫描下载”飞鸟阅读”客户端
扫码手机阅读

此间星火

作者:时月与朝歌 | 分类:历史 | 字数:294.7万字

第135章 庞德的伤

书名:此间星火 作者:时月与朝歌 字数:4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3 12:38:27

人是在黄昏时分被抬进庄园的。

巡逻队在官道边的沟里发现了他。浑身是血,昏迷不醒,小腿上插着一支箭,伤口已经发黑流脓。他穿着皮甲,腰间的刀还在,刀鞘上刻着一个“庞”字。巡逻队不敢耽搁,把人抬上担架,一路小跑回了庄园。

铁娃先跑来看了一眼,然后跑去正屋禀报。古时月正在和贾诩商量春耕的事,听见铁娃说“发现一个受伤的军官,可能是西凉那边的”,放下手里的竹简,快步走向诊室。

诊室里,沐朝歌已经蹲在伤员旁边了。姜蓼在烧水,铁兰在准备麻布和药材,吴荇在磨刀——沐朝歌让她磨的是那把清创用的小手术刀,老丁头专门打的,刀刃薄而锋利。

古时月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伤员。二十来岁,身材魁梧,满脸血污,看不清面目。皮甲上有刀痕,胸口的护心镜碎了半边。左小腿上插着一支箭,箭头穿透了小腿肚子,从另一侧露出尖来。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,脓水顺着小腿往下淌,散发着腐臭的气味。

沐朝歌手脚麻利,先用烈酒把自己的手洗了三遍,然后让姜蓼用煮沸过的麻布擦洗伤员的腿。麻布触到伤口的时候,伤员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

“伤口化脓了,必须清创。”沐朝歌的声音很平,但古时月听得出她的紧张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个伤太重了。箭镞洞穿小腿,伤口感染,如果不及时处理,这条腿保不住,命也保不住。

她先用烈酒冲洗创口。酒倒上去的时候,伤口上的脓血被冲掉,露出底下腐烂的肉。沐朝歌用竹镊子夹住箭杆,试着拔了一下——箭镞卡在骨头里,拔不动。

“吴荇,手术刀。”

吴荇把磨好的刀递过来。沐朝歌接过刀,在伤员小腿上划了一道口子,把伤口扩开,露出里面的箭镞。箭镞是倒刺的,扎进了骨头,拔不出来。她用小刀把伤口周围的腐肉一点一点地刮掉,刮到露出新鲜的血肉。伤员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,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。

姜蓼在旁边端着药碗,手在发抖。铁兰背过脸去,不敢看。吴荇盯着沐朝歌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。

刮完腐肉,沐朝歌又用烈酒冲洗了一遍创口。这回伤口干净了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她用竹镊子夹住箭镞,找准角度,猛地一拔。箭镞带着一小块碎骨出来了,鲜血涌出来,溅了她一手。

“姜蓼,白及粉!”

姜蓼赶紧把陶罐递过来。沐朝歌抓了一把白及粉,按在伤口上,用煮沸过的麻布紧紧包扎。血止住了。她又检查了一遍伤员的腿,确认没有动脉损伤,才松了一口气。

“烧退了就没事。退不了——”她没有说完,但古时月知道她的意思。

沐朝歌站起来,腰酸得直不起来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转身对古时月说:“这个人命大。箭镞再偏半分,胫骨就碎了,这条腿保不住。现在骨头只裂了一条缝,能长好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

“不好说。今夜不退烧,就难了。”

古时月走到伤员身边,低头看了看那张沾满血污的脸。二十来岁,浓眉大眼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。即使在昏迷中,眉头也紧皱着,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。

他从伤员腰间取下那把刀。刀鞘是牛皮的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“庞”字。他拔出刀,刀身雪亮,刃口锋利,刀背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庞德。

古时月的手顿了一下。庞德。西凉猛将。历史上他应该在马腾麾下,后来归了曹操,跟关羽打了一仗,被擒不降,慷慨赴死。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还是个年轻军官,追击羌人叛军时负了伤,与部下失散,倒在了古家庄园外的官道上。

历史不是书本,历史是活生生的人。这个人的命,现在捏在沐朝歌手里。

古时月把刀插回鞘,放在伤员枕边。“铁娃,让人在客舍腾一间屋,等他能动了,搬过去。”

铁娃应了。

夜里,沐朝歌守在诊室,没有回屋。姜蓼熬了退烧的药汤,沐朝歌一点一点地喂给伤员。伤员在昏迷中吞咽困难,喂进去一半,流出来一半。沐朝歌没有着急,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,喂了半个时辰,总算喂下去大半碗。

古时月来看了两次。第一次是入夜不久,伤员还没退烧,额头烫手。沐朝歌用凉水浸了麻布敷在他额头上,每隔一会儿换一次。第二次是半夜,伤员还是没退烧,但也没有恶化。沐朝歌靠在墙边,闭着眼睛,但没有睡着。

“朝歌,你去歇一会儿,我守着。”

沐朝歌睁开眼睛,摇了摇头。“他的伤口随时可能再出血,你不懂。”

古时月没有再劝,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,陪着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伤员开始发汗。额头上的麻布被汗水浸透了,身上的衣服也湿了。沐朝歌摸了摸他的额头——不烫了。她长出了一口气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这回是真的睡着了。

古时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她没有醒。

天亮后不久,伤员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的草棚顶,愣了一会儿,然后猛地坐起来。手按在腰间摸刀,刀不在,他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的刀在枕头旁边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庞德转头,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蹲在药炉前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正在扇火。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头发用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脸上有疲惫的痕迹,但眼睛很亮。

“这是哪里?”庞德的声音沙哑,喉咙干得像火烧。

“古家庄园。”沐朝歌站起来,端了一碗水走过去。“你在官道边的沟里被人发现,抬回来的。你小腿中箭,伤口化脓了,我给你清了创。现在烧退了,但腿还要养。”

庞德接过水碗,一口气喝完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,小腿上缠着麻布,麻布很干净,包扎得很整齐。他活动了一下脚趾——能动,说明腿没废。

“谁给我治的?”他问。

“我。”

庞德看着沐朝歌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是个粗人,不懂医术,但他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。那支箭扎在腿上,他在昏迷前以为自己这条腿保不住了。现在腿还在,不疼了,也没有发臭。这个年轻女子,不知道怎么做到的。

古时月推门进来,看见庞德醒了,走过去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

“你是谁?”庞德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古时月,这个庄园的主人。”

庞德的眼神变了一下。古家庄园,他听人说过。路上逃难的百姓说,陇西有个古家庄园不打百姓、不收苛税,还给穷人治病。他以为是传言,没想到真有这么个地方。

“我的刀呢?”

古时月从枕边拿起刀,递给他。庞德接过刀,拔出来看了一眼,刀还在,刃口没损,刀鞘没丢。他把刀插回去,放在身边,对古时月说了一声:“多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的部下呢?”

庞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失散了。我们在金城附近追击一股羌人叛军,中了埋伏。我带着几个亲兵断后,杀散了追兵,但我的腿中了箭,从马上摔了下来。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
“你的亲兵呢?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死了,也许跑了。”庞德攥紧了刀鞘,指节发白。

古时月没有再问。他让铁娃端来粥和咸菜,庞德接过碗,一口气喝完了,又把第二碗也喝完了。喝完了,他把碗放在地上,看着古时月。

“古少郎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。你让我干什么,我干什么。但我有句话要说——我伤好了就走,我要去找我的部下。”

古时月看着他。这个人重义气,自己的命刚捡回来,就想着找部下。这样的人,值得用。

“先养伤。伤好了,走不走,到时候再说。”

庞德没有再说话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沐朝歌每天给庞德换药。伤口恢复得很好,没有再次化脓,腐肉刮掉的地方长出了新肉。庞德的腿消肿了,能慢慢弯曲了。他试着站起来,刚站起来就疼得龇牙咧嘴,沐朝歌让他坐下,不许动。

庞德是个闲不住的人,躺在诊室里闷得慌,就让人扶他到门口坐着,看练兵场上的操练。他看见铁娃带着民兵们练三三制,三人一组,呈三角形站位,互相掩护。他看了一会儿,对身边的人说:“这个队形好。谁教的?”答:“少郎教的。”庞德没有再问。

他又看见诊室里的学徒们在认药,姜蓼把黄连递给他,让他尝。他尝了一口,苦得直咧嘴,把黄连吐了出来。姜蓼说:“庞将军,你吐了,太浪费了。”庞德说:“这比刀砍还疼。”姜蓼笑了。

他还看见安民营的孩子们在灶房门口排队领粥,每人一碗,稠的。孩子们端着碗,蹲在地上喝,喝完了把碗舔干净,放回灶台上。王媪在灶房里忙活,锅里咕嘟咕嘟地响。

庞德看着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。他在西凉打了几年仗,见过太多人间惨事。百姓逃难,溃兵抢粮,官府不管,豪强不仁。古家庄园是他在凉州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地方。不乱,不抢,不饿。有人种地,有人练兵,有人治病,有人管孩子。

他问吴伯:“你们少郎,多大?”

吴伯说:“十七,过了年十八。”

庞德没有再问。

第七天,沐朝歌拆了绷带,检查伤口。伤口已经结痂了,没有红肿,没有渗液。她用烈酒擦了擦伤口周围,重新包扎,但这次包得松了一些。

“再过七天,就能下地走路了。一个月后,能骑马。但三个月内不能打仗,腿会再断。”

庞德低头看着那条腿,说了一句:“沐娘子,你用的什么药?我以前的兄弟受了伤,十个里有四五个会死。你治了七天,我的腿就好了。”

沐朝歌正在收拾药材,头也没抬。“烈酒清创,白及止血,煮沸过的麻布包扎。不吃不干净的东西,不喝生水,伤口不碰脏东西。就能好。”

庞德不太懂,但他记住了。他后来跟古时月说:“你娶了个好媳妇。”

古时月没有接话。

半个月后,庞德能下地走路了。他拄着木棍,在院子里慢慢走。走到练兵场边上看民兵操练,走到粮仓门口看吴伯清点存粮,走到水车旁边看老赵修零件。走累了就坐在墙根下晒太阳,看着远处的周家岭烽火台。

贾诩来找他聊天。两人坐在墙根下,贾诩问他西凉的事,他答。问他叛军的事,他答。问他朝廷的事,他答。贾诩问得不多,但每问一句都能问到点子上。庞德觉得这个文士不简单。

“贾先生,你是做什么的?”

“帮少郎出出主意。”

庞德点了点头。“少郎是个有主意的人,你帮他出主意,不轻松。”

贾诩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
一个月后,庞德的腿基本好了。他能骑马了,在练兵场上骑了一圈,下来对古时月说:“少郎,我的伤好了,该走了。我的部下不知道是死是活,我要去找他们。”

古时月看着他。“找到他们之后呢?”

庞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找到再说。”
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
庞德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那就说明他们都死了。我一个人回去,能干什么?”

古时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让铁娃牵来一匹马,马背上挂着干粮和水囊。

“这是庄上最好的马。干粮够吃五天。你去找你的部下,找到了,带他们来。找不到,回来。古家庄园的大门,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
庞德接过缰绳,看着古时月。这个少年比他小好几岁,说话做事却像比他大好几岁。他翻身上马,朝古时月拱了拱手,打马走了。

铁娃站在墙头上,看着庞德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,下来问:“石哥,他还会回来吗?”

古时月站在院门口,看着远处的尘土。“会。”

铁娃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古时月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庞德这个人,历史上以忠义着称。这样的人,不会忘恩。他救了庞德的命,庞德会回来的。不是报恩,是因为这个庄子值得他回来。

傍晚,古时月去诊室,把庞德的事告诉了沐朝歌。

沐朝歌正在写病历,闻言抬起头。“他还会回来吗?”

“会。”

沐朝歌没有问为什么,低下头继续写。

窗外,夕阳的余晖照在练兵场上,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器械上。民兵们已经收操了,长矛靠在墙上,箭矢装回篓里。灶房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安民营的孩子们在追鸡,笑声在暮色中飘散。

古时月站在窗前,想着庞德骑马的背影。凉州猛将,历史上的一号人物,在他的庄上养了一个月的伤,然后走了。但他会回来的。不是因为古时月算得准,是因为这个庄子有他想要的东西——不是粮食,不是钱,是秩序,是希望。是让一个武将觉得值得为之效力的东西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0.680845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