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带回那纸约定的第二天，古时月就开始动手了。他把纳粮换来的几个月缓冲期拆成了几十件具体任务，一件一件地往下压。铁娃拿到的新训练计划上面写着：民兵训练由三日一练改为两日一练，实战模拟频次翻倍。铁娃看着那份计划，倒吸了一口凉气，但没有说二话，拿着去练兵场了。老丁头拿到的任务是：铁匠铺日夜赶工，矛头箭镞产量翻番。老丁头蹲在炉子前面算了半天，抬起头说了一句：“少郎，日夜赶工可以，铁料不够。”“铁料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古时月转身去找了吴伯，把库房里的废铁、旧农具、破锅烂犁头全部清理出来，堆在铁匠铺门口。老丁头看着那堆破铜烂铁，摇了摇头，但没有再说什么。
各村寨的头人也接到了任务：修筑了望塔和简易拒马。周头人最快，三天就把了望塔搭起来了，用的是寨子后面的老榆木，塔高三丈，站在上面能看出十几里。孙家坡的孙老汉慢一些，五天也搭好了。李家堡的李有粮拖了七天，古时月没有催他，但让铁娃带人去看了看。铁娃回来后说：“李有粮舍不得木料，想用次料凑合。”古时月让人给李有粮送了一句话：“了望塔塌了砸死人，不关我的事。”李有粮咬咬牙换了好木料。
贾诩没有参与这些事。他每天还是去登记点帮陈实整理账册，偶尔去客舍看书，不紧不慢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古时月把训练、生产、筑垒三项任务拆成了几十个小项。训练拆成了体能、格斗、协同、夜战四项，每项又拆成若干具体科目。体能练跑步、俯卧撑、仰卧起坐；格斗练长矛捅刺、刀盾对抗、徒手擒拿；协同练三人小组、班排配合、旗号识别；夜战练火把信号、夜间行军、暗哨布置。每项科目都有明确的训练时间和考核标准，铁娃每天在练兵场上拿着竹简一项一项地勾，勾完了才算完成。
生产拆得更细。铁匠铺分三班倒，每班八个人，日夜不停地打。矛头、箭镞、刀坯，每样都有标准尺寸。老丁头负责质量检验，不合格的回炉重打。木工班分两组，一组做矛杆箭杆，一组做拒马鹿角。老赵带着人进山砍了三天木头，运回来的木料堆成了小山。盐池那边也没闲着，老铁带人修整了晒盐池，准备开春后扩大产量
各村寨的筑垒任务也拆成了具体项目。了望塔的高度、位置、材料都有明确规定。拒马的尺寸、间距、摆放位置也有标准图纸。古时月让陈实把图纸画在麻布上，分发给各村寨，不识字的让识字的念给他们听。周家岭的了望塔最先完工，周头人亲自爬上去试了试视野，下来后让人在塔顶加了一面红旗，白天举旗，夜里举火。孙家坡的了望塔矮了一些，但位置选得好，卡在官道拐弯处，能提前半个时辰发现敌情。李家堡的了望塔最慢，但李有粮换了木料之后也赶了上来。
贾诩是在第七天注意到古时月的做事方式的。那天他去正屋送一份账册，古时月不在，桌案上摊着一卷竹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贾诩看了一眼，是一份任务清单。训练、生产、筑垒三大项，下面分了几十个小项，每个小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、完成时限和当前进度。铁娃——体能训练——二月二十日前完成——已勾。老丁头——矛头二百个——二月二十五日前完成——未勾。老赵——拒马五十架——二月二十日前完成——已勾。周头人——了望塔——二月十八日前完成——已勾。李有粮——了望塔——二月二十五日前完成——未勾。
每一项都清清楚楚，谁干的、干到什么程度、什么时候干完，一目了然。贾诩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他在凉州走了这么多年，见过不少豪强地主，有的会打仗，有的会治民，有的会算计。但没见过一个人，把时间拆成碎片，把任务拆成零件，一件一件地推进，一件一件地勾掉。这不是豪强，不是地主，这是一个能把想法变成现实的人。
古时月从外面回来，看见贾诩站在桌案前，没有说什么。贾诩放下竹简，转身看着他。“少郎，这些任务，都是你定的？”“是。”“你每天都要看进度？”“每天。看不完不睡。”
贾诩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古家庄园的时候，在墙外看到那些整齐的窝棚、严密的守卫、操练的民兵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庄子有意思。现在他知道了，这些有意思的东西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是古时月一件一件做出来的。
“少郎，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贾诩说。“贾先生请说。”“纳粮换来的时间只有几个月，少郎觉得够用吗？”古时月在桌案后面坐下，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不够。但能做多少做多少。做一件少一件，拖一天算一天。几个月后叛军来了，我们比现在强一点，活命的把握就大一分。”
贾诩没有再问，拱了拱手走了。
回到客舍，贾诩坐在床沿上，把古时月这几天的作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民兵训练从三日一练改为两日一练，实战模拟频次翻倍。铁匠铺日夜赶工，打制矛头箭镞。各村加紧修筑了望塔和简易拒马。这些事，换一个人来做，可能需要几个月。古时月用几天就铺开了。他不是在做事，他是在抢时间。
贾诩在心里给古时月重新定了位。他本来以为古时月是一个有本事的庄主，能种地、能练兵、能管人。现在他发现，古时月不仅是有本事，他还有一种罕见的能力——把时间用到了极致。每一刻都不浪费，每一个人都不闲置。这种能力，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。那些人后来都成了大事。
贾诩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他在想，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，古时月能把古家庄园变成什么样？一年，两年，五年。他不敢想，但很期待。
第二天，古时月又搞了一次突然演习。这次是夜里，铁娃带着第一队正在睡觉，突然听见锣声，翻身爬起来，摸黑穿衣服、拿武器、列队。从锣声响起到全员上墙，用了一盏茶的工夫。比上一次快了近一倍。
古时月站在墙头上，对铁娃说：“快了。还不够快。”铁娃喘着粗气，问：“多快才算够快？”“锣声响起到全员就位，半盏茶。”铁娃咬了咬牙。“练。”
贾诩站在客舍门口，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去墙头，只是在黑暗中站着，听那些脚步声、口令声、兵器碰撞声。他听出了秩序，听出了效率，听出了一支军队的雏形。他转身回了屋，点上油灯，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：某月某日，夜演，自警至就位，一盏茶。某月某日，少郎曰：半盏茶乃可。
写完了，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
窗外，练兵场上的脚步声还在响。民兵们在摸黑练列队，铁娃的声音沙哑了，但还在喊。“向左转——向右转——齐步走——”一遍，一遍，又一遍。直到深夜。
古时月站在正屋门口，听着那些声音。铁娃喊号令的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，但还在喊。老丁头的铁匠铺里炉火通红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。老赵的木工班还在赶工，刨木头的声音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回到屋里。他点上油灯，摊开任务清单，在“铁娃——夜战训练——二月二十五日前完成”后面画了一个圈，写着“已勾”。在老丁头“矛头二百个”后面也画了一个圈。在老赵“拒马五十架”后面也画了一个圈。一个圈一个圈地画，画得很慢，但每一个圈都画得很认真。
画完了，他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窗外，月光照在练兵场上，照在那些还在操练的民兵身上。他们还没有散，铁娃还在喊。古时月躺下来，闭着眼睛。他在想明天的事。明天要检查拒马的摆放位置，要去看盐池的修整进度，要跟贾诩商量下一步的对策。事还多着呢。
不能停。停了，就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