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第二次去叛军营寨，是十天之后。
第一次去只是探路，认了门，交了粮，见了人。这一次是正式谈判，要签个约——虽然只是口头约定，但在凉州地面上，叛军头目说的话比官府的公文管用。贾诩还是带着李四和王五，赶着一辆牛车。车上这次没有粮食，只有十坛酒和两扇猪肉。张横好酒，贾诩记得。
营寨还是那个营寨，门口的黑旗被风吹破了一个角，没人换。守卫认出了贾诩，没有拦，直接放了进去。张横在大帐里喝酒，看见贾诩进来，站起来迎接，脸上带着笑。
“贾文和，你又来了？这回带了什么？”
“十坛好酒，两扇猪肉。”贾诩让李四把东西搬进来，拍开一坛酒，酒香弥漫。“张将军，在下这次来，是想跟将军立个约。”
张横喝了一口酒，眯着眼睛。“立什么约？”
“古家庄园每季纳粮五十石，每年四季度共二百石。换将军一个承诺——不打古家庄园，不抢古家庄园，不扰古家庄园周边的村寨。”
张横放下酒碗，看着贾诩。他在想，这个贾文和是不是觉得他好糊弄？二百石粮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。他的营寨三百多号人，一天就要吃五六石粮，二百石只够吃个把月。
“贾文和，二百石粮，你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贾诩没有慌，也没有退。他坐在张横对面，给自己倒了一碗酒，喝了一口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张将军，古家庄园不过弹丸之地，墙厚粮少，强攻不值。将军若硬打，死伤几十人，抢到的粮还不够抚恤。不如通融，每年纳粮二百石，将军不费一兵一卒，白得粮食。这个账，将军会算。”
张横哼了一声。“你们庄子墙再厚，能扛住我的兵？”
“扛不住。但将军的兵要死很多人。死一个人，抚恤多少？将军心里有数。死了人，韩将军那边怎么交代？将军的兵少了，在韩将军面前说话就不硬气了。”贾诩的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扎在张横的痛处上。
张横沉默了。贾诩说得对，他手下只有三百多兵，死一个少一个。韩遂麾下十几个偏将，谁兵多谁说话响。为了一个古家庄园死几十个人，不值。
“二百石，不够。”张横伸出一只手，“五百石。”
贾诩摇头。“将军，古家庄园就那么多地，一年收成也就几百石。给你五百石，庄上的人就得饿死。饿死了人，谁给你种粮？明年连五十石都没有了。”
张横又沉默了。
贾诩趁热打铁。“二百石，不能再多了。但将军若答应，古家庄园还可以替将军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将军的斥候若发现官军动向，古家庄园可以派人给将军报信。将军的伤兵，古家庄园可以帮着治。将军的兵器坏了，古家庄园的铁匠可以帮着修。”
张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这个条件比粮食值钱。他在韩遂帐下当偏将，最缺的不是粮，是情报、是医匠、是铁匠。古家庄园如果真能帮他这些，比多几百石粮还有用。
“你说话算数？”
“在下说话算数。古家少郎说话也算数。”
张横又喝了一碗酒，想了很久，最后拍了桌子。“行。二百石，一季一送。你帮我报信、治伤、修兵器。我的人不去找你麻烦。”
贾诩站起来，拱手。“多谢将军。”
张横也站起来，拍了拍贾诩的肩膀。“贾文和，你这个人，会说话。你要是在我这儿干，我给你个军师当当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将军抬爱。在下已经投了古家，不能背主。”
张横没有勉强。
贾诩带着李四、王五出了营寨。牛车空了，酒肉都留下了。但换来了一纸约定——虽然只是口头约定，但在凉州地面上，这种约定往往比官府的公文管用。因为违约的代价，是下一次没人信你。
回去的路上，李四问：“先生，那个张横说话算数吗？”
贾诩坐在牛车上，看着路边的荒田。“现在算数。将来不一定。”
“那咱们还给他送粮？”
“送。送粮是为了争取时间。只要他不来打，我们就有时间做准备。”
李四没有再问。
回到古家庄园已经是傍晚了。古时月在正屋里等着，贾诩进去，把谈判的经过说了一遍。二百石粮，每季五十石。外加报信、治伤、修兵器。古时月听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贾先生，他会不会收了粮还来打？”
贾诩坐下来，端起水碗。“会。但在他来打之前，我们有时间做准备。张横这个人，贪杯，好说话，但不傻。他知道打我们不合算，所以才会答应。将来如果韩遂下令让他打，他不敢不听。但到那时候，我们已经不是现在的古家庄园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贾诩。这个人的脑子转得太快了，每一步都算到了后面三步。不是赌，是算。
“先生果然善权变。”古时月说。
贾诩放下水碗，看着古时月。“权变的前提是你得有过硬的底子。你没底子，我这张嘴也没用。古家庄园墙高沟深，兵精粮足，张横才会算账。如果庄子破破烂烂，兵不满十，粮不满石，我说破天也没用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贾诩这句话说得实在。再好的谋士，也得有实力做后盾。没有实力，谋略就是空话。
“贾先生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继续练兵，继续存粮，继续修墙。半年内，把庄子再强一倍。半年后，就算张横翻脸，我们也不怕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半年时间，能做很多事。再练一百兵，再存五百石粮，再把墙加高半尺。半年后，古家庄园就是一个真正的堡垒。不是靠贾诩的嘴，是靠自己的拳头。
贾诩也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“少郎，在下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张横那边，不能只靠他一个人。他上面有韩遂，韩遂上面有边章、北宫伯玉。这些人各怀鬼胎，迟早会内讧。我们要在他们内讧之前，把自己变得更强。同时，要在他们内部埋几颗棋子——不是现在用，是将来用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贾诩。“先生的意思是？”
“在叛军里交几个朋友。张横是一个，还可以找别人。不一定是偏将，小头目也行。给他们送点粮，送点酒，送点药。将来他们内讧的时候，这些人就是我们的人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这招够狠，但管用。在敌人内部安插自己的人，等敌人自己乱的时候，这些人就能派上用场。
“先生去办。需要什么，跟我说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夜已经深了，贾诩告辞回客舍。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正屋里，把今天的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贾诩这个人，算计太深，但每一步都算得准。用好了，是利器。用不好，会伤手。但现在，他需要这把利器。叛军压境，没有时间犹豫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古时月把铁娃叫来，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民兵训练再加一个时辰。早上跑五里，上午练格斗，下午练协同，晚上练夜战。每天练够四个时辰。”
铁娃愣了一下。“石哥，是不是要打仗了？”
“不是现在。但快了。”
铁娃没有再问，跑出去传令。
贾诩在登记点帮陈实整理账册，听见练兵场上的鼓声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古时月这个人，不用催，自己就知道该做什么。这就是他说的“底子”。
有底子，他的嘴才有用。没底子，他说破天也没用。
贾诩低下头，继续写账册。字写得很慢，但每一笔都很有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