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诩正式留下的第三天,主动来找古时月献策。
这次他没有晚上来,是大白天。古时月正在练兵场上查看民兵的春季训练,铁娃在旁边喊号令。贾诩走过来,站在场边,没有催促,等古时月忙完了一段,才开口。
“少郎,在下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古时月把令旗递给铁娃,带着贾诩回了正屋。两人对坐,铁娃端了水进来,退出去带上了门。
贾诩没有寒暄,直接说:“少郎,凉州叛军势大,不宜与之硬抗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这是明摆着的事,十几万人对三百兵,硬抗是找死。
“在下有一策,可为少郎争取数月平安。”贾诩顿了顿,“趁叛军尚未注意到古家庄园这颗钉子,主动疏通关系。叛军要的是粮草和声势,古家若主动向叛军缴纳少量粮食作为过路费,他们便不会来打。少郎可借这数月时间,继续发展壮大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,没有喝。他在想这个法子的利弊。
主动纳粮,意味着向叛军低头。传出去不好听,六屯联防的其他村寨会怎么看?郡守知道了会怎么想?庄上的人会不会觉得他软弱?但如果不纳粮,叛军来了,打不过,庄毁人亡,什么都没有了。脸面和性命,哪个重要?
“这法子不够干净。”古时月说。
贾诩点头。“但管用。”
“叛军收了粮,会不会还来?”
“会。但不会马上来。叛军现在忙着东进,顾不上我们。纳粮只是让他们觉得这个庄子不值得打——已经纳粮了,打它做什么?等他们腾出手来,也许已经忘了我们。或者,我们已经更强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贾诩说得对。这不是长久之计,是拖延之计。拖延到叛军内部生变,拖延到朝廷有所动作,拖延到古家庄园更强。拖字诀,有时候比打更管用。
“派谁去?”古时月问。
贾诩说:“我去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。贾诩的眼神很静,没有紧张,没有犹豫。他知道这趟差事的风险——跟叛军打交道,谈不拢可能回不来。但他主动请缨,说明他有把握。
“贾先生有几分把握?”
“七分。”贾诩说,“叛军那边有小头目是我旧识。武威人,早年有过一面之缘。他在韩遂帐下做偏将,说话能算数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需要带什么?”
“带五十石粮食,十坛酒。粮食是过路费,酒是见面礼。多了不能带,带多了他们觉得我们富,会加码。少了也不行,少了他们觉得我们诚意不够。五十石,不多不少,刚好够他们塞牙缝,又不够他们专门跑一趟。”
古时月在脑子里算了一下。五十石粮食,庄上存粮的一小部分,拿得出来。十坛酒,王媪用黍米酿的,虽然比不上中原的酒,但凉州人就爱这个味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取出一卷竹简,递给贾诩。“这是庄上的粮簿。贾先生带上,让叛军看看我们有多少粮。不要全给他们看,只看一小部分。让他们知道我们粮不多,不值得抢。”
贾诩接过竹简,翻了翻,笑了笑。“少郎想得周到。”
第二天一早,贾诩带着李四、王五,赶着一辆牛车出了庄。车上装着五十石粮食,十坛酒。粮食用麻袋装着,酒用陶罐封着,上面盖了草席。铁娃站在哨楼上,看着牛车走远,下来跟古时月说:“石哥,贾先生这一去,不会有事吧?”
古时月站在墙头上,看着官道上渐渐远去的牛车。“不会。他是贾诩。”
铁娃不知道“贾诩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。古时月知道。这个人能在乱世中活到最后,靠的不是运气,是脑子。他敢去,就一定有办法回来。
叛军的营寨在金城郡东边的一个土坡上,离古家庄园一百多里。贾诩走了两天才到。
营寨不大,住着三四百人,是韩遂麾下的一支偏师,负责警戒东面。营寨门口插着一面黑旗,旗上绣着一个“韩”字。守卫看见牛车过来,端起长矛,喝问:“什么人?”
贾诩下了车,拱手行礼。“在下贾诩,武威人,古家庄园客卿。奉我家少郎之命,前来拜会韩将军麾下。车上备有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守卫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黑脸大汉从营寨里走出来,穿着皮甲,腰挎大刀。贾诩认出了他——姓张,名横,武威人,早年见过一面。那时候张横还是个游侠,现在已经是韩遂帐下的偏将了。
“贾文和?”张横认出了贾诩,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一言难尽。张将军别来无恙?”
张横把贾诩请进营寨。营寨里乱糟糟的,士卒们蹲在地上吃饭,吃的什么看不清,但闻着不香。贾诩心里有数了——叛军的粮草也不充裕。
张横把贾诩带进大帐,让人端上酒。贾诩让李四把带来的十坛酒搬进来,拍开一坛,酒香四溢。张横闻了闻,眼睛亮了。
“好酒!凉州的黍米酒,就是这个味!”
贾诩给张横倒了一碗,自己也倒了一碗。“张将军,在下这次来,是替我家少郎求个情。”
“求什么情?”
“古家庄园在陇西,小地方,不值一提。少郎让我来跟将军说一声,古家愿意每季纳粮五十石,换一个平安。将军的兵路过,古家不会挡路,也不会在背后捅刀子。只求将军别打古家庄园的主意。庄子小,经不起打。”
张横喝了一口酒,想了想。“古家庄园?就是那个打退溃兵的庄子?”
“正是。”
张横哼了一声。“打退几十个溃兵算什么?我手下三百人,一个冲锋就能踏平。”
贾诩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笑。“将军说的是。古家庄园人少兵弱,哪敢跟将军比?所以少郎让我来求个情。纳粮不多,五十石一季,将军拿去给兄弟们添口粮。古家小门小户,再多就拿不出来了。”
张横沉默了一会儿。五十石粮食,不多也不少。够他的兵吃几天,但不值得他专门跑一趟去抢。而且这个贾诩是武威老乡,面子要给。
“行。你跟你们少郎说,每季纳粮五十石,我的人不去找他麻烦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能跟官府勾搭。要是让我知道你们给官府送粮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贾诩拱手。“将军放心。古家庄园自耕自守,不靠官府。”
张横又喝了一碗酒,忽然问了一句:“贾文和,你怎么跑到古家庄园去了?那种小地方,委屈你了。”
贾诩笑了笑。“乱世之中,有个安稳的地方住就不错了。古家少郎待人以诚,在下就留下来了。”
张横没有再问。
贾诩在营寨里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带着李四、王五赶着空牛车往回走。车上五十石粮食没了,十坛酒也只剩了空罐子。但换来了一句话——每季纳粮五十石,保平安。
贾诩坐在牛车上,看着路边的荒田,心里在想:张横这个人,贪杯,好说话。但他的上司韩遂不好说话。这只是权宜之计,撑不了多久。必须在韩遂注意到古家庄园之前,让庄子变得更强。
走了两天,回到了古家庄园。
古时月在庄门口等着。贾诩下了牛车,拱了拱手。“少郎,事成了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辛苦贾先生了。进屋说。”
两人进了正屋,贾诩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张横的态度、叛军的粮草状况、营寨的兵力部署、韩遂麾下的内部关系,一一禀报。
“叛军的粮草不充裕。”贾诩说,“张横的营寨里,士卒吃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们是靠掳掠补给的,掳不到就饿肚子。这也是为什么五十石粮食能说动他——他缺粮。”
古时月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贾诩说,“张横说,不能跟官府勾搭。他怕我们给官府送粮。这说明叛军对官府还是有忌惮,不是铁板一块。”
古时月点头。“贾先生,你觉得这次纳粮能保多久平安?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半年。最多半年。半年后,韩遂要么东进打到陇西,要么内部生变自顾不暇。不管哪种情况,张横的话都不作数了。我们要在这半年里,让庄子更强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“半年,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贾诩也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“少郎,在下还有一策。”
“说。”
“派人在叛军内部散播谣言,说张横收了我们粮食,放我们过关。这话传到韩遂耳朵里,张横就会倒霉。但不是现在,等我们不需要他的时候。”
古时月看了贾诩一眼。这招太毒了。收了粮还让人背锅,张横要是知道了,得气死。但这是后手,现在不能用。
“先不急。等时机到了再说。”
贾诩点头。
傍晚,铁娃来找古时月,问:“石哥,贾先生去叛军那里送粮,是不是咱们向叛军低头了?”
古时月看着铁娃。“你觉得呢?”
铁娃想了想。“俺觉得是。但俺知道石哥这么做有道理。”
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低头是为了不低头。现在低头,以后就不用低头了。”
铁娃似懂非懂,但点了点头。
夜里,古时月一个人在正屋里看地图。贾诩的计策,虽然不够光彩,但管用。五十石粮食,换来半年平安。半年时间,可以再练一百兵,再存五百石粮,再把墙加高一尺。半年后,叛军再来,就不只是五十石粮的事了。
他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
贾诩在客舍里没有睡。他也在想今天的事。张横这个人,好说话,但没脑子。韩遂用这种人做偏将,说明他手底下没有多少能人。叛军内部,果然如古时月所说,不够强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古家庄园现在有了他,会更强。这是他的价值——不是会算计,是能帮古时月争取到时间。有了时间,古时月就能把庄子变得更强。贾诩相信这一点。因为他见过古时月做的事——每一样都做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