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午时，张绣如期而至。
这次他只带了两个随从，骑着一匹白马，银枪挂在马鞍旁。铁娃在哨楼上远远看见他，跑下来报告。古时月上了墙头，看见张绣单人匹马停在壕沟边上，正抬头往墙上看。两人目光相遇，张绣抱了抱拳：“古少郎，昨日未尽兴，今日再来请教。”
古时月放下吊桥，亲自到门口迎接。张绣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随从，取下银枪大步走进庄门。他的虎口上还缠着麻布——昨天被庞德震裂的，还没好利索，但精神比昨天更足，眼睛里没有昨日的轻慢，多了几分认真。
古时月把张绣请进正屋，让铁娃端上茶水。张绣坐下后也不寒暄，开门见山：“古少郎，今日比武，你打算派谁？”
古时月看着他：“张将军想跟谁打？”
“昨日那位庞将军。他的刀法，在下想再领教领教。”
古时月点头，让铁娃去请庞德。庞德很快来了，手里提着那把没开刃的长刀，站在门口朝张绣抱了抱拳。张绣站起来回礼，两人对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一起走出了正屋。
比武还在庄前空地上。古时月带着铁娃、石叔站在场边，张绣的两个随从站在另一边。庞德和张绣走到场地中间，相隔十步站定。
张绣先开口：“庞将军，昨日在下输了一招，今日请教，还请不吝赐教。”
庞德把长刀拄在地上：“张将军枪法不弱，只是太急了。今日若不急，能多打几个回合。”
张绣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：“庞将军说的是。在下今日不急。”
两人同时出手。张绣的银枪比昨天慢了——不是慢，是稳。每一枪都不再追求快，而是追求准。枪尖不再乱晃，直来直去，刺、挑、扫、拨，每一式都有板有眼。庞德的刀法还是那么刚猛，但今天也收了力，不再用刀背砸枪杆，而是用刀身格挡。刀枪相击的声音比昨天轻了许多，但频率更快。
两人你来我往，打了三十几个回合，不分胜负。张绣的枪法越来越稳，庞德的刀法越来越沉。场边的铁娃看得手心冒汗，石叔面无表情但眼睛一眨不眨。
打到五十回合，张绣忽然收枪，后退三步：“庞将军，停。”
庞德也收了刀，站在原地。
张绣把银枪插在地上，解开虎口上的麻布。虎口又裂了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，但他没有皱眉，反而笑了：“庞将军的刀法，在下服了。”
庞德看着他：“张将军的枪法，在下也佩服。不急的时候，更难对付。”
张绣哈哈大笑。
古时月从场边走过来，对张绣说：“张将军，请入庄喝杯酒。”
张绣抱拳：“多谢古少郎。”
三人回到正屋，铁娃端上酒菜。黍米饭、野菜汤、一碟咸菜、一盘炒鸡蛋，还有一坛王媪酿的黍米酒。张绣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，没有嫌弃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。酒不烈，但很香。
几碗酒下肚，张绣的话多了起来。他放下酒碗，看着古时月：“古少郎，在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张将军请说。”
“在下本以为陇西不过是些泥腿子庄户，没想到你们竟有这等猛将和军纪。庞将军的刀法，在下在西凉军中没见过几个能比的。你庄上的民兵，虽然练的时间不长，但队列整齐，号令严明，比官军不差。你这个庄子，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？”
古时月端起酒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：“慢慢练的。没有捷径。种地要慢慢种，练兵要慢慢练。种一年有一年的收成，练一年有一年的样子。”
张绣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在武威见过不少豪强地主，有的也练私兵，但大多是乌合之众。古家庄园的民兵不一样，他们在场上操练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凶狠，是认真。
“古少郎，你这里还缺不缺人？”张绣忽然问。
古时月看着他：“张将军想留下来？”
张绣摇了摇头：“在下还不能留下来。叔父在董卓帐下效力，在下要过去帮忙。但你的庄子，在下记住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失望，又给他倒了一碗酒：“张将军若愿意，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后方。将来若有难处，古家庄园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。”
张绣端起酒碗，和古时月碰了一下，一饮而尽：“古少郎，你这个人实在。在下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两人又喝了几碗，聊了些凉州的事。张绣说起董卓，语气不太恭敬：“董卓这个人，打仗不行，吹牛行。我叔父在他帐下，受了不少气。”古时月没有接话，只是听着。有些话现在不能说，说了张绣不信。
酒喝完了，张绣站起来，拿起银枪：“古少郎，在下该走了。叔父在郿县等着，不能耽搁。”
古时月也站起来：“张将军慢走。”
张绣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下来，转过身，朝古时月抱拳。不是敷衍的抱拳，是破例的——双手抱拳，举到额前，郑重其事。他在西凉军中从不这样对人，今天破例了。
“古少郎，后会有期。”
古时月回礼：“后会有期。”
张绣翻身上马，带着两个随从，打马走了。铁娃站在墙头上，看着张绣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，下来对古时月说：“石哥，张绣走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还会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
“他怎么破例抱拳了？他不是挺傲的吗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：“因为他服了。不是服庞德的刀法，是服这个庄子。他走了这么多地方，没见过这样的庄子。他记住了，下次还会来。”
贾诩从登记点走过来，站在古时月旁边：“少郎，张绣今天破例抱拳，说明他已经把少郎当成了值得尊重的人。这是收服他的第一步。”
古时月点头：“不急。等。”
贾诩笑了笑：“少郎说得对。等。”
傍晚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远处的官道。张绣已经走远了，官道上空空荡荡，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在低空打旋。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，你说张绣以后会不会来投咱们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：“会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他还有叔父撑腰，还有董卓可以依靠。等这些都没了，他就会来。”
铁娃不太懂，但他觉得石哥说得对。
远处，周家岭的烽火台上亮起了灯火。安民营的炊烟升起来了，灶房里王媪在煮粥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练兵场上，民兵们还在操练，庞德带着第三队练冲锋，喊杀声在暮色中回荡。
张绣走了，庄子还在。日子还要照常过，粮还要种，兵还要练，病还要治。等张绣再来的时候，古家庄园会比现在更强。到时候，他就不只是抱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