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绣的挑战书是午时送到的。送信的是一个年轻骑兵，二十出头，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，腰挎短刀，骑着一匹黑马，在壕沟边上勒住缰绳，朝墙上喊话：“古家庄园的人听着！我家少将军张绣，听闻你们组织乡勇自成一体，特来请教！明日午时，庄前空地，敢不敢出庄一战？”
铁娃从哨楼上下来，把挑战书递给古时月。古时月展开竹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笔迹潦草，但力道很足：“听闻古家庄园乡勇精悍，某不才，愿领教一二。明日午时，庄前空地，点到为止。张绣。”
古时月看完，把竹简卷起来，对送信的骑兵说了一句：“明日午时，庄前空地，点到为止。”那人拨马回去了。
铁娃急得直跺脚。“石哥，你怎么就答应了？张绣是凉州豪强张济的侄子，手下几十个骑兵，个个都是能打的。咱们庄上虽然兵多，但那是人家上门挑战，咱们不能一窝蜂上啊。”
古时月看了铁娃一眼。“谁说我们要一窝蜂上？他说点到为止，那就点到为止。”
“那谁去打？”
古时月没有回答，转头对身后的铁娃说：“去请石叔。”
石叔来了。古时月把挑战书递给他，石叔看完，面无表情。“少郎，我去。”古时月摇头。“石叔，你压阵。打的人我来定。”他叫来庞德，把挑战的事说了。庞德听完，抱拳道：“少郎，末将愿往。”
古时月看着庞德。“不用动真格，但得让他记住今天。”
庞德点头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石叔在旁边加了一句：“庞德，张绣的枪法不弱。他叔父张济是凉州名将，张绣从小跟着练，手里有真功夫。你不要轻敌。”
庞德又点头。“多谢石叔指点。”
第二天午时，古时月带着铁娃、石叔、庞德，以及几十个民兵，出了庄门。庄前空地上，张绣已经带着他的人到了。三十多个骑兵，一字排开，黑马黑甲，旗帜猎猎。张绣骑在最前面，二十出头，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，手持一杆银枪，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古时月在庄门口停下来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张绣确实年轻气盛，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。他的骑兵也不差，虽然只有三十多人，但个个精壮，马匹也健硕，一看就是经常打仗的。
张绣也看见了古时月。他本以为古时月会是个粗豪的汉子，没想到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穿着半旧短褐，腰间挂着一把短刀，脚上穿着草鞋，像个庄稼汉。但那双眼睛不像庄稼汉——太静了。
古时月走到空地中间，拱手行礼。“古时月，古家庄园主人。张将军远道而来，有失远迎。”
张绣翻身下马，抱拳回礼。“张绣，武威人。久闻古家庄园乡勇精悍，特来请教。”他的语气很客气，但眼神里带着挑衅。
“张将军想怎么请教？”
“你我各出一人，比试枪法或刀法。点到为止，不伤和气。”张绣说着，看了一眼古时月身后的队伍，目光在庞德身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
古时月点头。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回己方阵前。庞德已经准备好了，手里提着一把长刀——不是木刀，是真刀，但不会伤人的那种——刀锋没开刃。古时月低声说：“去吧。让他记住今天。”
庞德提着刀，大步走向空地中间。
张绣看着庞德走过来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这个人身材魁梧，步伐沉稳，眼神锐利，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。不是普通乡勇，是真正的猛将。
“在下庞德，西凉人。请张将军赐教。”
张绣也提枪上前。两人相隔十步，对视了一眼。张绣先出手了，银枪如毒蛇吐信，直刺庞德面门。庞德侧身躲过，长刀横劈，砍向张绣的腰。张绣收枪格挡，刀枪相击，火星四溅。两人你来我往，打了十几个回合。
张绣的枪法确实不弱，快、准、狠，每一枪都带着杀意。但庞德更稳，他的刀法刚猛，每一刀都势大力沉，逼得张绣不得不回枪防守。又打了十几个回合，张绣有些急了。他的枪法以快取胜，但庞德的刀法以力取胜，快碰上力，快不起来。
张绣虚晃一枪，引庞德格挡，然后突然变招，枪尖下挑，刺向庞德的小腿。这是他的杀手锏，很多人都败在这一招上。但庞德早有准备，他收刀下劈，刀背砸在枪杆上，震得张绣虎口发麻，银枪差点脱手。
张绣后退两步，稳住身形，重新举枪。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从轻慢变成了凝重。
庞德没有追击，站在原地，长刀拄地。“张将军，还打吗？”
张绣咬了咬牙。“打！”
他又冲了上去。这一回他不再用花招，一枪一枪实实在在地刺。庞德也不再用刀背砸，一刀一刀地对砍。刀枪相击的声音越来越密，火星四溅，看得两边的人眼花缭乱。
又是十几个回合，张绣的体力开始下降，枪速慢了。庞德抓住机会，一刀劈在枪杆上，张绣的银枪被震得歪向一边，胸口露出空门。庞德没有趁机劈刀，而是收刀后退，拱手道：“张将军，承让。”
张绣愣了片刻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如果没有收刀，这一刀已经劈在他胸口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银枪插在地上，朝庞德拱了拱手。“庞将军好刀法。在下输了。”
庞德摇头。“张将军枪法不弱，只是太急了。不急的话，还能再打五十回合。”
张绣苦笑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古时月。“古少郎，你手下有这等猛将，为何屈居在这小庄园里？”
古时月走过去，站在庞德身边。“庞将军不是我手下，是我庄上的客卿。他愿意留下来，是因为这个庄子值得他留。张将军若愿意，也可以留下来看看。”
张绣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静，没有炫耀，没有拉拢，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张绣沉默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。“在下还有事在身，不便久留。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带着三十多个骑兵，沿着官道走了。走了几步，他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古时月还站在空地上，庞德站在他身边，石叔抱着刀靠在庄门口，铁娃举着旗站在墙头上。
张绣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：“这个古时月，不简单。”
亲兵问：“少将军，怎么不简单？”
张绣没有回答，拨马走了。
古时月回到庄里，铁娃追着他问：“石哥，张绣会不会再来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还没看够。”
铁娃不明白，但他没有再问。
贾诩从登记点走过来，对古时月说：“少郎，张绣这个人，你打算怎么用？”
古时月看了贾诩一眼。“贾先生觉得呢？”
贾诩想了想。“张绣年轻气盛，但枪法不弱，手下骑兵也精悍。若能收服，是一大助力。但他不是庞德，庞德是走投无路才来的，张绣有叔父张济撑腰，不会轻易投靠。少郎若要收他，不能急，要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张济出事。张济在董卓帐下效力，董卓这个人，用人狠，疑心重。张济迟早会跟董卓翻脸，到时候张绣没了靠山，自然会来投少郎。”
古时月看着贾诩。这个人，连几年后的事都算到了。“贾先生说得对。不急，等。”
夜里，古时月在正屋里看账册。庞德来敲门，进门后抱拳道：“少郎，末将今天跟张绣比武，下手重了些，请少郎责罚。”
古时月放下账册。“重了吗？他受伤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但末将那一刀劈在枪杆上，把他虎口震裂了。他虽然没有说，但末将看见他流血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故意的？”
庞德点头。“末将是故意的。张绣年轻气盛，不给他点教训，他记不住。”
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“你做得对。让他记住，下次再来，就不会这么狂了。”
庞德松了一口气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。“但下次，下手再轻一点。不要伤人，但要让他服。”
庞德抱拳。“末将明白。”
庞德走后，古时月坐在桌案后面，想起了张绣的挑战书上的那行字。字虽然潦草，但力道很足。张绣这个人，年轻，有本事，有傲气。他今天输了，但不会服。还会再来。古时月不急，他等得起。等张济出事，等张绣走投无路，等他来投。到那时候，他手下就又多了一员猛将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下睡了。窗外，月光照在练兵场上，照在那些空荡荡的器械上。民兵们已经收操了，长矛靠在墙上，箭矢装回篓里。
远处，官道上传来马蹄声，渐渐远去。张绣走了。但他还会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