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最后一场雪化尽的时候,古时月在练兵场上召集了全体民兵。一百二十人的队伍站成三排,长矛如林,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暗光。铁娃站在第一排队首,腰板挺得笔直。庞德站在第三排前面,双手抱胸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石叔靠在墙根下,抱着刀,面无表情。贾诩站在远处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像是在看,其实在看人。
古时月站在队伍前面,没有拿令旗,没有拿号角,就站在那儿说话。“冬天练了三个月,练得不错。但不够。春天来了,叛军也要来了。从今天起,民兵扩编。原有的一百二十人不动,再从安民营和各村寨中挑选八十人,补足二百人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声议论。二百人,比原来多了将近一倍。
“按三三制编组。三人一组,三组一班,三班一队。全庄编为三个小队,每小队六十余人,设正副队长。”古时月展开一卷竹简,念出三个队长的名字,“第一队队长铁娃,副队长赵二。第二队队长刘大,副队长周仓。第三队队长庞德,副队长由庞德自己指定。”
铁娃站出来,朝队伍拱了拱手。他的脸还是黑的,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佃户青年了。他的眼神沉稳了,说话的声音也厚实了。“第一队,跟我练!”赵二跟在他后面,两人带着第一队去了东边的场地。
刘大和周仓带走了第二队。刘大是北军出身,懂规矩,练兵一板一眼。周仓是溃兵头目出身,野路子,但手底下有真功夫。两人风格不同,但配合得不错。
庞德带走了第三队。他没有喊号令,只是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那六十多个人。那些人里有他带回来的十几个老兵,也有从安民营新挑的新兵。庞德看了一会儿,只说了一句:“我是庞德。跟我练,别废话。”六十多个人跟着他去了西边的场地,没有人吭声。
三个小队分头训练,古时月在三个场地之间来回巡查。铁娃的第一队练队列和旗号,赵二带着弓箭手练轮射。刘大的第二队练格斗和防守,周仓带着人练墙头战术。庞德的第三队练骑战和冲锋——虽然庄上只有二十几匹马,但庞德说,没有马就练步战冲锋,冲起来的气势是一样的。
石叔负责全体的体能和格斗训练。他不分小队,每天把所有人拉出来跑圈、练捅刺、练对抗。他下手还是狠,新兵被摔得鼻青脸肿,老兵也不敢偷懒。石叔说:“春天不练,夏天死。夏天不练,秋天死。想活命,就练。”
庞德负责骑战和冲锋演练。他把自己的十几个老兵编成骑兵小队,每人一匹马,专门练冲锋队形。庄上的马不够,他就让新兵练步战冲锋,跟在骑兵后面冲。庞德的练法比石叔还狠,新兵跑不动了他不让停,说:“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喘气。”
古时月亲自抓纪律和号令。他重新整理了金鼓旗号,把号令从十几个精简到八个——进、退、左、右、散、聚、攻、守。每个民兵都要背熟,每个队长都要会用。他让陈实把八条号令刻在木板上,立在练兵场边上。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明白。
贾诩每天都会来练兵场边站一会儿。他不说话,就是看。看了几天,他对古时月说了一句话。“少郎,你这个练兵的法子,杂而不乱,简而有法。”
古时月正在擦刀,抬起头。“贾先生懂练兵?”
“不懂。但看懂了。”贾诩指着场上的三个小队。“铁娃的第一队,练的是规矩。刘大的第二队,练的是防守。庞德的第三队,练的是进攻。三种风格,各有所长。合在一起,就是一支军队。”
古时月没有接话,低下头继续擦刀。
开春之后,不仅练兵加紧,生产也加紧。老铁带着人整地、施肥、播种。水车重新装好了,河里的水哗哗地流进田里。盐池也开始晒盐了,第一批盐结晶出来,白花花的,老铁用手指蘸了几粒放在舌头上,笑了。老赵带着木工班赶制拒马和鹿角,在庄园外围的要点上摆放。老丁头的铁匠铺昼夜不息,矛头、箭镞、刀坯堆满了库房。
贾诩的“杂而不乱,简而有法”这八个字,很快在庄上传开了。铁娃不懂“杂而不乱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觉得贾先生夸了石哥,那就是好事。庞德听了,说了一句:“贾先生是个明白人。”石叔没说话,但磨刀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一个月后,古时月搞了一次联合演练。三个小队全部出动,模拟击退叛军进攻。铁娃的第一队守东墙,刘大的第二队守南墙,庞德的第三队做预备队。演练从早上持续到傍晚,金鼓旗号、烽火传信、墙头防守、侧翼出击,全套流程走了一遍。
演练结束后,古时月站在练兵场上,三个小队列队听讲。“今天演练,问题不少。第一队旗号反应慢了,第二队侧翼漏人了,第三队冲锋队形散了。这些问题,一周之内改完。下周再演。”
没有人吭声。
散队后,铁娃来找古时月。“石哥,俺的第一队旗号反应慢,是因为新兵多,听不熟。”古时月看着铁娃。“听不熟就练到熟。战场上没有时间让你想。”铁娃点头,跑回去加练了。
庞德也来找古时月。“少郎,末将的冲锋队形散了,是因为马不够。骑兵小队只有二十匹马,步战冲锋跟不上。”古时月想了想。“马的事我来想办法。步战冲锋跟不上,就练步战。骑兵冲完了,步兵要跟上打扫战场。跟不上,骑兵就白冲了。”庞德应了,回去加练。
夜里,古时月在正屋里看账册。贾诩推门进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少郎,在下有一事想问。”
“贾先生请说。”
“少郎练兵,用的是军中的法子,但又不一样。军中的法子死,少郎的法子活。少郎这个法子,是从哪学的?”
古时月放下账册,看着贾诩。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他不能说这是上辈子从书上看来的,也不能说这是某个伟大人物创造的。他只能说:“自己想出来的。看了些兵书,加了自己的琢磨。”
贾诩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追问。“少郎,在下觉得,你的法子比军中的好。军中的法子练出来的兵,只会听令,不会思考。你的法子练出来的兵,会思考。三个人一组,组长能自己判断。这比一百个人听一个人指挥,强得多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。“贾先生过奖了。”
贾诩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“在下不是过奖。在下说的是实话。”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古时月坐在桌案后面,看着门关上。贾诩的“杂而不乱,简而有法”这八个字,他记在了心里。这不是夸他,是在告诉他,他的练兵之法已经有了章法。有了章法,就可以推广,就可以复制。将来如果有了更多的兵,用同样的章法去练,就能练出同样的兵。
他吹熄了灯,躺下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站在哨楼上,看着练兵场上的三个小队。铁娃带第一队练旗号,红旗、蓝旗、黄旗在晨风中翻飞。刘大带第二队练墙头防守,民兵们蹲在墙垛后面,按照号令探出、缩回、放箭。庞德带第三队练冲锋,骑兵小队在前,步卒在后,喊着杀声冲过旷野。
石叔站在场边,抱着刀,看着这一切。他的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,但没有人怕他。民兵们知道,石叔狠,是为了让他们活。
贾诩站在远处,手里拿着竹简,嘴角微微翘着。他在想,照这样练下去,到秋天,古家庄园的民兵就会是一支真正的军队。不是乡勇,不是私兵,是能打仗、能打胜仗的军队。
灶房里飘出炊烟,王媪在煮粥。诊室的灯亮了,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安民营的孩子们在灶房门口排队,等着喝粥。
古时月转过身,走下哨楼。今天的事还多着呢。要去检查拒马的摆放位置,要去查看盐池的晒盐进度,要去跟贾诩商量春耕的事。桩桩件件,不能落下。
他走进灶房,盛了一碗粥,蹲在门口喝。王媪在旁边忙活,看见他,说了一句:“少郎,你最近瘦了。”古时月说:“没事。春天忙,过了这阵就好了。”王媪没有再问。但她多盛了一碗粥,放在灶台上,等古时月喝完了再给他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