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德走后第七天，回来了。不是一个人回来的，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骑兵。马瘦，人更瘦，衣衫褴褛，甲胄不全，但腰板挺得笔直。铁娃在哨楼上先看见他们，跑下来报告：“石哥，庞德回来了，还带着一队人！”古时月上了墙头，看着那队人马从官道上走过来。庞德骑在最前面，腰间的刀还在，马背上的干粮袋已经空了。
吊桥放下来，庞德带着人进了庄。他在墙根下翻身下马，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，但没有扶。他走到古时月面前，单膝跪地——不是求饶，不是行礼，是请罪。“少郎，末将只找到了这十几个人。其余的，都死了。”声音沙哑，眼眶发红。
古时月扶他起来。“起来说话。能找到十几个，已经不错了。”
庞德站起来，把身后那十几个人一一介绍。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兵，有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有的从溃兵中收拢来，有的听说庞德在古家庄园，自己跑来的。十几个人，个个带伤，有的胳膊上缠着破布，有的脸上结了痂，有的走路一瘸一拐。古时月让沐朝歌给他们治伤，让吴伯安排住处，让王媪煮粥。十几个人被领走了，庞德还站在原地。
古时月把他带进正屋，让铁娃端上水。庞德一口气喝了三碗，把碗放下，抹了抹嘴。“少郎，末将在你庄上住了这些天，看了不少东西。”古时月点头。“佃户有条不紊地劳作，民兵按时操练，流民在安民营中按规则分工，连分配的饭食都分毫不差。末将打了几年仗，去过不少地方，没见过这样的庄子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末将想问你一句。”庞德抬起头，看着古时月的眼睛。“你这里还缺不缺能打的人？”
古时月看着庞德。这个人二十出头，已经是一员猛将。他能在乱世中活下来，靠的不是运气，是本事。他麾下的那些老兵，个个都是见过血、打过硬仗的人。这样的人，谁不缺？
“能打的人不缺。”古时月的语气很平。“缺的是能打又有忠心的人。”
庞德站起来，走到屋子中间，转过身，面对古时月。他慢慢地、稳稳地单膝跪下，双手抱拳，举到额前。这个姿势不是敷衍，是郑重其事。当年在军中拜将，就是这个姿势。
“末将庞德，愿为少郎效命。终生不叛。”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铁娃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屏住了呼吸。古时月站起来，走到庞德面前，双手扶住他的胳膊，把他扶起来。“庞德，你这条命，不是我救的，是你自己挣的。你在西凉打了几年仗，没有投叛军，没有当溃兵，一直在打羌人、打叛军。这样的人，我收。”
庞德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掉泪。他站起来，退后一步，又抱了一次拳。“多谢少郎。”
古时月让铁娃把石叔请来。石叔进门的时候，手里还拿着磨刀石，看见庞德站在屋里，愣了一下。古时月说：“石叔，这位是庞德，西凉军中的猛将。他愿意留下来，你带带他。”石叔上下打量了庞德一番，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。“能打？”庞德点头。“能打。”石叔没有再问，转身出去了。走到门口，说了一句：“明天卯时，练兵场。”
庞德应了。
贾诩听说庞德归附的消息，来找古时月。两人在正屋里对坐，贾诩问了一句：“少郎，庞德这个人，可信吗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。“可信。他不是为了利益来的，是为了这个庄子来的。他在庄上住了一个月，看清楚了这里是什么地方，才决定留下来。这样的人，比那种投奔来投奔去的人可靠。”
贾诩点头。“少郎说得对。但还是要防。不是防他背叛，是防他太猛。猛将好用，但猛将容易折。少郎要用他，但要护他。”
古时月记住了这句话。
第二天卯时，庞德准时出现在练兵场上。腿伤还没好利索，他拄着一根木棍，站在场边，看石叔带民兵操练。石叔练的是基础格斗——长矛捅刺、刀盾对抗、徒手擒拿。民兵们练得很认真，但庞德看得出来，这些人底子薄，练的时间短，跟西凉军中的老兵比还有差距。
石叔练完了，走到庞德面前。“你腿好了？”庞德说：“还差一点。”石叔从兵器架上拿起一根木棍，扔给庞德。“用这个。别用真刀，伤着人。”庞德接过木棍，掂了掂，走进场子中间。
石叔也拿起一根木棍，站在他对面。两人对视了一眼，同时出手。石叔的棍法老辣，每一棍都带着杀意，不留情。庞德的棍法刚猛，每一棍都势大力沉，虎虎生风。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，不分胜负。石叔忽然收棍，退后一步。“行了。你腿没好，赢了也不光彩。等你腿好了，再打。”庞德也收了棍，拱手。“多谢石叔指教。”
民兵们围在场边看，看得目瞪口呆。铁娃对赵二说：“这个庞德，真能打。”赵二说：“石叔也不差。”铁娃点头。
古时月站在远处看着，对身边的贾诩说：“石叔在试他。”贾诩问：“试什么？”古时月说：“试他的人品。打的时候有没有偷奸耍滑，输了会不会急眼，赢了会不会得意。石叔打了一辈子仗，看人就看这个。”贾诩点了点头。
庞德的十几个人被编入了民兵，单独成一队，由庞德直接带领。古时月给他们配了新的长矛和短刀，发了新的军服——虽然只是粗布短褐，但比他们身上那身破衣烂衫强多了。庞德带着他的兵在练兵场上练了几天，发现一个问题——这些兵在军中待惯了，只会听令，不会思考。古时月的三三制需要小组独立作战，每组都要有判断力、有主动性。庞德的兵听令惯了，没人下令就不会动。
庞德来找古时月。“少郎，末将的兵只会听令，不会自己动。你的三三制，他们练不好。”古时月看着他。“不是他们练不好，是你没教好。他们只听你的令，不听别人的令。你要让他们学会听组长的令、听班长的令。你要让他们学会没有令也知道该往哪走。”
庞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末将明白了。末将回去练。”
他回去之后，把三三制的编组和战法拆开了揉碎了，一点一点地教给他的兵。三人一组，组长在最前面，两个组员在后面。组长倒了，副组长顶上。小组散了，三个人各自为战但能互相呼应。他教了三天，练了三天，骂了三天。第四天，他的兵终于能做出像样的配合了。
庞德蹲在场边，看着他的兵在场上操练，对身边的铁娃说了一句：“少郎这个三三制，比军中的阵型好用。军中阵型太死，一动就乱。三三制活，打散了还能聚。”铁娃说：“石哥想出来的。”庞德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他想不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是怎么想出这种战法的，但他不需要想，他只需要用。
半个月后，庞德的腿伤彻底好了。他扔掉木棍，在练兵场上跑了一圈，跑得飞快。石叔看见了，说了一句：“明天卯时，再打。”庞德应了。
第二天卯时，石叔和庞德在练兵场上又打了一场。这回庞德腿好了，两人打了二十几个回合，还是不分胜负。石叔收棍，说了一句：“你行。”庞德也收了棍，拱手。这是石叔给庞德的最高评价了。石叔这辈子夸过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古时月在正屋里听见铁娃说石叔夸了庞德，放下手里的账册，说了一句：“石叔轻易不夸人。他夸庞德，说明庞德是真行。”铁娃问：“石哥，庞德跟石叔谁厉害？”古时月想了想。“石叔老辣，庞德刚猛。真打起来，看谁先犯错。”
傍晚，古时月站在哨楼上，看着练兵场。庞德正带着他的兵练夜战，火把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光弧，口令声、脚步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。铁娃走上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石哥，庞德留下来，咱们是不是更强了？”
古时月看着远处那些火光。“更强了。但人多了，事也多了。庞德要带兵，要练他的老兵，要教新兵。他的十几个人要吃饭，要穿衣，要用武器。这些都是事。”
“那你还收他？”
“收。能打又有忠心的人，一百个都不嫌多。”
铁娃点了点头。
远处，庞德的队伍还在操练。火把的光映在庞德的脸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。他喊号令的声音很大，整个庄园都能听见。
古时月转过身，走下哨楼。灶房里飘出炊烟，王媪在煮粥。诊室的灯还亮着，沐朝歌在整理药材。粮仓的门锁着，吴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确认一切妥当，才佝偻着背往回走。
古时月回到正屋，点上油灯，摊开竹简，在民兵花名册上写下“庞德”两个字，后面加了“队长”二字。又翻开另一卷竹简，写下“庞德部”三个字，下面列出那十几个名字——都是跟着庞德回来的老兵。
写完了，他放下笔，吹熄了灯。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。他在想，庞德来了，庄子更强了。但叛军也更强了。十几万人，还在东进。古家庄园在陇西，是叛军的必经之路。迟早会有一战。不是现在，就是将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