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歆离开建业的第二天,孙权再次召集群臣议事。
这一次不是在正殿,而是在西苑的偏殿。西苑是孙权平日读书的地方,规模不大,但清幽雅致。殿中焚着香,青烟袅袅,驱散了梅雨季残留的潮湿。孙权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束发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张舆图,是陆逊昨日连夜绘制的,标注了凉州、蜀汉、曹魏三方的兵力部署和最新动向。
参会的人不多——陆逊、诸葛瑾、张昭、顾雍、步骘。这是江东决策层的核心圈子,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种声音、一种立场。张昭是主战派,主张与曹魏结盟,趁凉蜀未稳之际主动出击;顾雍是主和派,主张与凉州修好,避免卷入中原大战;诸葛瑾是观望派,主张拖,拖到局势明朗再作决断;步骘沉默寡言,很少表态,但他的意见往往在关键时刻起到平衡作用。陆逊则是孙权最倚重的人,他的意见往往就是最终的决策。
孙权靠在椅背上,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华歆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满脸笑容,以为朕已经答应了。”孙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朕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今天叫你们来,是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。不是朝堂上的那些场面话,是真话。”
张昭第一个开口,声音洪亮:“陛下,臣还是那句话——与魏结盟,利大于弊。合肥、寿春、淮南,三地沃野千里,若能收入囊中,江东的实力将大增。况且,魏国与凉蜀为敌,我们若能与魏国联手,则可两线夹击凉蜀。等凉蜀灭了,我们再回头收拾魏国,天下可定。”
顾雍摇了摇头:“子布兄,你说得太乐观了。凉蜀不是那么容易灭的。凉州有马超、吕布、张绣、阎行,蜀汉有关羽、张飞、黄忠。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虎狼之将?我们与魏国联手,就算能打赢,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。到时候魏国翻脸,我们拿什么抵挡?”
“那就不打?”张昭的声音提高了,“不打,就看着凉蜀一天天壮大?等他们灭了魏国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到时候我们想打都打不了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趁现在,与凉州修好。”顾雍的语气很平静,“凉州和蜀汉结盟,目的是灭魏,不是灭我们。只要我们不帮魏国,凉州不会主动打我们。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,整顿内部,积蓄力量。等凉魏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张昭冷笑了一声:“修好?拿什么修好?凉州要的是天下,不是朋友。你以为你不打他,他就不会打你?”
两人争论不休,各执一词。孙权没有打断,也没有表态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他的目光从张昭移到顾雍,又从顾雍移到诸葛瑾。诸葛瑾一直沉默着,面色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“子瑜。”孙权叫了一声。
偏殿中安静下来。诸葛瑾出列,抱拳行礼。
“陛下,臣还是那句话——拖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拖到局势明朗了再做决定。现在答应魏国,等于把自己绑在魏国的战车上,将来想下来都难;现在拒绝魏国,又等于把魏国推向凉州,逼得曹丕狗急跳墙。所以只能拖。拖着,两边都不得罪,两边都还有余地。”
张昭哼了一声:“拖拖拖,拖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诸葛瑾看了他一眼,平静地说:“拖到凉州和魏国分出胜负。哪边赢了,我们就倒向哪边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张昭没有再说话,因为他知道诸葛瑾说的有道理——虽然他不喜欢这个道理。
孙权看向陆逊。陆逊站在舆图旁,一直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舆图上,像是在研究什么。孙权叫了他一声,他抬起头,走到殿中。
“伯言,你怎么看?”
陆逊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陛下,臣以为,与魏结盟,可以接受。”
殿中一阵骚动。张昭的眼睛亮了起来,顾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但陆逊接下来的话,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但接受不等于出兵。”陆逊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可以答应曹丕结盟,答应他割地,答应他互市,甚至可以答应他联姻。但我们不出兵。出兵,是我们最后的筹码,不能轻易动用。”
孙权挑了挑眉:“不出兵?曹丕要的就是我们出兵。不出兵,他凭什么割地?”
“凭我们不出兵,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。”陆逊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,“陛下请看。凉州军现在的主力在洛阳,随时可能东进邺城。蜀汉军在荆州、汉中一线,随时可能北上襄阳。曹丕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打他,是怕我们帮凉州打他。只要我们保持中立,不帮凉州,曹丕就能集中兵力对付凉蜀。所以,我们不出兵,就是对曹丕最大的帮助。他割地,买的是我们的中立,不是我们的刀。”
孙权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他听懂了陆逊的意思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臣的建议是——答应曹丕的结盟请求,但不签署正式盟约,只交换备忘录。备忘录中写明,江东与魏国互不侵犯,互通有无,但不涉及军事同盟。这样,曹丕得到了他想要的态度,我们保留了自己的独立性。将来如果凉州占了上风,我们可以随时调整立场,不受盟约约束。”
张昭的脸色变了。他听出来了,陆逊说的“接受结盟”,和他想的不一样。他想要的是军事同盟,陆逊给的是互不侵犯条约。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“伯言。”张昭的声音有些冷,“你这样,跟没结盟有什么区别?”
陆逊转过身,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坦诚。
“子布先生,区别在于——互不侵犯,我们不用出兵。军事同盟,我们要出兵。出兵,就要死人。江东的子弟,不能为了曹丕去死。”
张昭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找不到话。陆逊说的是事实——出兵就要死人,死的是江东的人,不是曹丕的人。
孙权点了点头,看向顾雍:“长文先生,你觉得呢?”
顾雍捋了捋胡须,沉吟片刻:“臣以为,伯言的方案可行。互不侵犯,不进不退,既给了曹丕面子,又保住了我们的里子。等局势明朗了,再作决断。”
孙权又看向诸葛瑾。诸葛瑾点了点头:“臣同意。”
步骘一直没有说话。孙权看向他,他才缓缓开口:“臣也同意。”
孙权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看着那张标注着三方势力的大图。他的手指在建业的位置上点了点,然后移到洛阳,移到邺城,移到成都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伯言,你负责起草给曹丕的备忘录。措辞要客气,但核心意思要明确——江东与魏国互不侵犯,互市通商,但不涉及军事同盟。”
陆逊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“子瑜,你负责与凉州那边的联络。不要让他们误会。告诉他们,江东与魏国只是互不侵犯,不是军事同盟。我们不会出兵帮曹丕打他们。”
诸葛瑾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“子布先生,你负责安抚朝中主战派。告诉他们,朕不是不战,是时机未到。等时机到了,朕自然会战。”
张昭抱拳,面色不太好看,但还是应下了。
散会后,众人散去。偏殿中只剩下孙权一个人。他坐在案前,看着那张舆图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,从建业到洛阳,从洛阳到邺城,从邺城到成都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会停一下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他想起父亲孙坚,想起兄长孙策。他们打下的江山,如今在他手中。他不能让它丢了。
“伯言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得对。不出兵,就是最大的帮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阳光照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窗外,建业的街市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百姓们不知道朝堂上的争论,也不知道天下大势的变化。他们只知道过日子,买菜、卖粮、吵架、聊天。
孙权看着那些人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羡慕他们。羡慕他们不用操心天下大事,不用在刀尖上跳舞。
他摇了摇头,关上窗户,走回了案前。
案上还摊着那张舆图。他看了一会儿,将它卷起来,放回了抽屉里。
然后他拿起笔,开始批阅今天的公文。
窗外,阳光渐渐西斜。建业的傍晚,安静而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