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昭来告辞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春末的建业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,远处的长江若隐若现,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麻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没有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束发。他拄着一根竹杖,站在王宫门口,等着通传。门卫认得他,没有为难,进去通报了。不一会儿,内侍出来,领着他走进了偏殿。
古时月正在批阅公文,见张昭进来,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张昭先生,请坐。”古时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张昭没有坐。他站在殿中,抱拳行礼,动作有些僵硬——七十多岁的人了,骨头硬了,弯腰不容易。
“主公,老夫今日来,是想跟主公辞行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,但没有追问为什么。他知道张昭这样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做决定。
“先生要去哪里?”
“回彭城。”张昭的声音沙哑但平静,“老夫是彭城人,出来几十年了。如今老了,想回去看看。看看老家的水,老家的土,老家的坟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彭城在徐州,现在已经是凉州的地盘,但离建业不近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千里迢迢回老家,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“先生,大学堂那边,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吗?客座教授,想来讲就来讲,不想来讲就不来。您在长安住着,有花有草有书有茶,不好吗?”
张昭摇了摇头,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中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豁达。
“好。很好。但老夫想家了。主公,您不知道,人老了,最想的不是官位,不是俸禄,是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路、喝过的那口井、爬过的那棵树。这些东西,在长安找不到,在建业也找不到。只有在彭城,才能找到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理解张昭的心情。他自己也经常想起陇西,想起古家庄园,想起小时候站桩练功的那块青石板。那些东西,在长安找不到,在洛阳也找不到。只有在陇西,才能找到。
“先生,您一个人回去,路上不方便。我派人送您。”
张昭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老夫虽然老了,但还能走。老夫带了两个仆人,都是跟了老夫几十年的,信得过。路上走走停停,不急。到了彭城,在老家住下。看看书,写写字,种种菜。日子就这么过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张昭,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了疲惫,也看到了释然。张昭在江东做了大半辈子官,跟了孙坚、孙策、孙权三代人。他骂过曹操,骂过刘备,骂过诸葛亮,骂过古时月。他争了一辈子,吵了一辈子,如今不想争了,也不想吵了。
“先生。”古时月终于开口,“您侍奉过孙破虏,孙讨逆,孙吴主,一生忠贞。凉州虽然得了江东,但不会忘记您这样的人。您回彭城,我让人给您安排一处宅子,再给您一些田产。您安心养老,有什么事,写信来。”
张昭看着他,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落泪。他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而低沉。
“主公,老夫这一辈子,骂过不少人,得罪过不少人。但老夫从不后悔。今天,老夫想跟主公说一句话——凉州的制度,老夫服了。不是因为您对老夫好,是因为您对百姓好。老夫在江东做了几十年官,没见过哪个将军进城之后先放粮、先看病的。您是第一个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张昭面前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先生,您过奖了。凉州的制度,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是大家做出来的。”
张昭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拄着竹杖,慢慢地走出了偏殿。古时月送到门口,张昭摆摆手,示意他不用再送。
“主公,留步。”
古时月站在门口,看着张昭的背影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张昭先生。”古时月忽然叫了一声。
张昭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保重。”
张昭点了点头,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背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王宫的大门处。
古时月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直到张昭的背影完全消失,他才转过身,走回了偏殿。
案上的公文还没批完,他坐下来,拿起笔,继续批阅。但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他在想张昭的话——“人老了,最想的不是官位,不是俸禄,是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路。”张昭说的是实话。他古时月也老了,虽然不到五十,但头发也白了不少。他也想回陇西看看,看看古家庄园,看看那块青石板,看看那些老树。
但他不能。天下还没有统一,制度还没有铺到每一个角落,他还不能歇。
他摇了摇头,甩掉这些念头,继续批阅公文。
张昭离开建业的那天,是个晴天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起来了,收拾好行李——几件换洗衣裳,几卷书,一方砚台,一支笔。这些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,也是他最后的家当。他站在驿馆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大半辈子的城。建业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,城头的凉州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两个仆人说。
马车缓缓驶出建业城,沿着官道向北。张昭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建业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,城门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了一个点。
他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。他想起当年跟着孙坚,从长沙打到洛阳,一路风尘,一路血火。想起孙策在江东开疆拓土,他帮着招贤纳士、安抚百姓。想起孙权即位,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有时骂得孙权都不敢看他。想起赤壁之战,他主张投降,被周瑜、鲁肃骂得狗血淋头。想起夷陵之战,他主张求和,被陆逊冷落。想起凉州军兵临城下,他主张死守,被诸葛瑾说服。
他这一辈子,争过、骂过、输过、赢过。如今,他不想争了,也不想骂了。
马车走了半个月,终于到了彭城。
彭城是徐州的治所,一座千年古城。张昭在城北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老家的房子——几间破旧的土坯房,屋顶长满了荒草,院墙塌了一半。他已经几十年没回来过了,房子早就不住人了。
“老爷,这房子住不了人。”仆人说。
张昭拄着竹杖,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几间破房子,笑了。
“住得了。修修就能住。”
仆人摇了摇头,找来工匠,花了几天时间把房子修好了。换了几根梁,补了几处墙,换了屋顶的草,打扫了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干净了,看着很舒服。张昭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,又在墙根下种了几丛菊花。
他每天早起,在院子里打一套拳,然后吃早饭。早饭是小米粥、咸菜、馒头。吃完早饭,他坐在院子里看书,看《尚书》,看《春秋》,看自己写的那些文章。中午吃一碗面,然后睡个午觉。下午在巷子里走走,跟邻居聊天。邻居们都是普通人,种地的、卖菜的、打铁的。他们不知道张昭是谁,只知道他是个从南方回来的老头,人很好,说话和气。
张昭喜欢这样。没有人跟他吵,没有人跟他争,没有人跟他讲天下大事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在老家的小巷里,过着普通的日子。
一天傍晚,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夕阳西下。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墙根的菊花开了,金黄色的,在夕阳中格外鲜艳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茶,茶是凉的,但他没有在意。
“老爷。”仆人走过来,“有人来看您了。”
张昭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院门口。中年人抱拳行礼,恭恭敬敬地说:“张昭先生,学生是彭城县令。听闻先生回乡,特来拜访。”
张昭摆了摆手:“不用多礼。老夫不是什么大人物,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。”
县令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先生说笑了。先生的学问,天下皆知。学生想请先生给县里的学子讲一堂课,不知先生肯不肯?”
张昭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好。讲一堂。讲完了,老夫就不讲了。”
县令大喜,连忙道谢,转身走了。
张昭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边的晚霞,心中想着孙权。孙权被封为归命侯,去了长安。他不知道孙权在长安过得好不好,但他知道,孙权一定也在想着江东,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“主公。”他低声说,“老夫替孙家守了半辈子。如今,老夫想为自己活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晚风吹过枣树的叶子,沙沙作响。他端起茶碗,将碗底的残茶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走进了屋里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沉。没有梦,没有惊醒,只有深沉的、安静的睡眠。
窗外,月光洒在彭城的小巷里,洒在枣树的叶子上,洒在墙根的菊花上。一切都那么安静,那么平常。
张昭的晚年,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