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邺城时,是个雨夜。
信使是从寿春逃回来的,浑身泥泞,铠甲破了好几个洞,左臂上缠着浸血的布条。他在宫门口被卫士拦住,跪在地上,双手将急报举过头顶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陛下……急报……江东……亡了……”急报层层递进,送到了曹丕的寝宫。曹丕已经睡下了,连日来头风发作,头痛欲裂,每晚都要靠药汤才能勉强入眠。内侍不敢耽搁,硬着头皮将他唤醒。
曹丕接过急报,展开。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急报上写着:凉州军水陆并进,攻破建业,孙权出降,江东六郡全部归附凉州。曹休战死,张合投降,诸葛瑾、陆逊等皆降。曹丕的眼睛瞪得很大,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。他的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又从紫变白。急报从他手中滑落,飘到地上。
“陛下!陛下!”内侍惊呼。
曹丕猛地弯下腰,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锦被上,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。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额头上青筋暴起,嘴唇发紫。内侍吓得魂飞魄散,冲出去喊太医。太医赶来时,曹丕已经昏了过去,躺在床上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,脉搏时有时无。
太医姓周,叫周宣,是魏国医术最高明的人。他给曹丕把了脉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,再听了听胸口,面色越来越凝重。他站起身,走到外间,内侍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“陛下怎么样?”“要不要紧?”“会不会……”周宣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积劳成疾,五脏皆有损耗。头风、心悸、咳血,皆是心脉衰竭之兆。恐不久矣。”
内侍们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司马懿是半夜被叫进宫的。他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,听说陛下吐血昏迷,手中的笔掉在了纸上,墨汁洇开了一大片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站起身,换上官服,骑马赶往皇宫。雨很大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流,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没有减速。他知道,曹丕不能死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到了寝宫,周宣正在给曹丕施针。司马懿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曹丕才四十岁,正当壮年,但他看起来像六十岁——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皱纹纵横,眼窝深陷。这个曾经的魏国皇帝,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,如今躺在病榻上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“仲达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司马懿转过身,是陈群。陈群也接到了消息,冒雨赶来。他的官服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但面色平静。
“长文,陛下怎么样了?”司马懿问。
陈群摇了摇头:“周宣说,情况不好。积劳成疾,五脏俱损。恐怕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寝宫外,雨声淅淅沥沥,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崩塌的王朝唱着挽歌。
“仲达,江东亡了。”陈群的声音很低,“曹休战死,张合投降,诸葛瑾、陆逊都降了。凉州已经控制了整个南方。接下来,他们就会全力北上了。”
司马懿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群说的是实话。凉州拿下江东后,实力大增。东吴的降兵降将编入凉州军,东吴的战船纳入凉州水师,东吴的粮仓充实了凉州的库府。此消彼长,魏国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。
“长文,你说,陛下还能撑多久?”司马懿问。
陈群沉默了片刻,回答:“周宣说,最多一个月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曹丕在第二天清晨醒了过来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床顶的雕花,看见帐帘上的龙纹,看见内侍们惶恐的脸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喉咙干得像着了火。内侍连忙端来温水,喂他喝了几口。他缓过气来,目光在屋中搜寻。
“司马懿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。
“陛下,臣在。”司马懿从外间走进来,跪在床前。
曹丕看着他,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恐惧。一个帝王对死亡的恐惧。
“仲达,江东……真的亡了?”
司马懿低下头:“陛下,真的亡了。”
曹丕闭上了眼睛。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。他没有哭出声,只是在无声地流泪。司马懿跪在床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仲达,你说,朕是不是快死了?”曹丕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司马懿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说“不会的”,但他说不出口。他不想骗曹丕,也不想骗自己。
“陛下,周太医说,陛下的病需要静养。”司马懿的声音很低,“陛下只要安心养病,会好的。”
曹丕苦笑了一下,笑容中带着苦涩和无奈。
“仲达,你不用骗朕。朕自己的身体,朕自己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朕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朕死后,魏国怎么办?”
司马懿抬起头,看着他。从那双眼睛里,他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忧,一个君主对江山的留恋,一个将死之人对生的渴望。
“陛下,臣会尽力守住魏国。”
曹丕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开口:“仲达,朕一直不信任你。不是因为你不好,是因为你太聪明。聪明到让朕害怕。”他咳了两声,喘着气继续说,“但现在,朕只能信你了。魏国交给别人,朕不放心。”
司马懿跪在地上,没有说话。
曹丕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司马懿站起身,退出了寝宫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雨幕中的邺城。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没有擦。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了自己的府邸。
接下来的几天,曹丕的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喝碗粥,坏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咳血。周宣每天都来诊脉,每一次诊完,面色都更凝重一些。司马懿每天进宫探视,每次都跪在床前,听曹丕交代后事。曹丕说要把太子曹叡托付给他,说要把魏国的江山托付给他,说要把那些不听话的大臣清理掉。司马懿一一应下,没有反驳,没有推辞。
他知道,曹丕在交代后事。交代完了,就该走了。
一天傍晚,曹丕忽然精神好了许多,能坐起来了,还能喝下一碗参汤。周宣看了,面色没有轻松,反而更凝重了——这是回光返照。
“仲达。”曹丕叫了一声。
司马懿跪在床前:“陛下。”
“朕想再看看邺城。”
司马懿怔了一下,然后让人备了轿辇,扶着曹丕上了轿。轿辇缓缓驶出皇宫,沿着邺城的街道慢慢走着。曹丕掀开轿帘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街上行人稀少,店铺大多关着门,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。
“仲达,你说,朕这一辈子,做对了几件事,做错了几件事?”
司马懿想了想,回答:“陛下做对的事,比做错的多。”
曹丕苦笑了一下:“你这是在安慰朕。”
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曹丕没有再说话。轿辇在邺城的街道上转了一圈,又回到了皇宫。曹丕被扶回寝宫,躺在床上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曹丕再也没有醒来。
太医周宣宣布:陛下驾崩。消息传出,邺城举城哀恸。不是因为他们爱曹丕,是因为他们知道,魏国的天,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