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户工作推进到第二个月，古时月下令在江东推行田亩策。这道命令比编户更让江东豪族震动。编户不过是登记人口，田亩策是要动他们的命根子——土地。江东的土地，从孙策时代起就被豪族瓜分殆尽。顾、陆、朱、张四大家族，加上大大小小的世族门阀，占据了江东六郡七成以上的良田。百姓种地，交七成租子给地主，自己留三成勉强糊口。风调雨顺的年景还能吃个半饱，遇上水旱灾害就得卖儿卖女。
古时月站在建业王宫的偏殿中，面前摊着成英公刚刚统计出来的江东土地数据。数据触目惊心——江东可耕地约两千万亩，其中一千四百万亩掌握在豪族手中，六百万亩由百姓耕种，但百姓没有地权，随时可能被地主收回。流民无地者超过三十万户，百万人食不果腹。
“这些地，必须收回来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不是抢，是按规矩办。凉州的田亩策，在陇西怎么推的，在江东就怎么推。”
成英公站在他身边，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草案：“主公，江东和陇西不一样。陇西的地大多是官田和无主荒地，收回来没有阻力。江东的地都是有主的，豪族世代占据，有地契，有凭证。硬收，他们会闹。”
“让他们闹。”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成英公，“闹了，按法典办。法典上写得清楚——土地是国家的，不是私人的。私人只有使用权，没有所有权。国家需要收回时，按市价补偿。这是凉州二十年前就定下的规矩。江东既然归附凉州，就要守凉州的规矩。”
成英公沉默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田亩策的第一刀，砍在了顾家头上。
顾家是江东四大家族之首，从东汉开国就在吴郡扎根，两百年来枝繁叶茂，门生故旧遍及朝野。他们在吴郡拥有数万亩良田，佃户上千家，仆从如云。顾雍是孙权的重臣，如今虽然归附了凉州，但顾家的势力还在。
庞统亲自去了吴郡，带着田亩策的条文和一队凉州士兵。他没有搞突袭，而是光明正大地递了拜帖，登门拜访顾家的族长——顾雍的侄子顾承。顾承三十出头，精明强干，在吴郡颇有声望。他见庞统来访，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，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迎进了正堂。
“庞先生光临寒舍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顾承命人上茶，笑容得体。
庞统没有喝茶。他从袖中取出田亩策的公文，放在案上，推到顾承面前。
“顾公子，凉州要在江东推行田亩策。顾家在吴郡有数万亩地，超过了法定限额。按规矩，超出部分要收归国家，重新分配给无地百姓。当然，国家会按市价给顾家补偿。”
顾承的笑容凝固了。他看着案上那份公文，没有伸手去拿。沉默了片刻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庞统，眼中带着一丝冷意。
“庞先生，这些地，顾家占了两百年。两百年，换了多少朝廷？汉朝、孙吴，谁也没有动过。你们凉州人一来，就要收地？”
庞统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坦诚。
“顾公子，汉朝没动，是因为汉朝管不了江东；孙吴没动，是因为孙吴靠你们撑着。凉州不一样。凉州的规矩，不管你是谁，都要守。顾家的地，超出的部分，必须退出来。不退，按法典办。”
顾承的脸色变了。他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“庞先生，你这是在威胁我？”
庞统摇了摇头，站起身，抱拳行礼。
“不是威胁，是通知。顾公子有半个月的时间考虑。半个月后，编户吏会来丈量土地。到时候，希望顾公子配合。”
庞统走了。顾承坐在正堂中，看着那份公文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管家站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公子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顾承咬了咬牙，没有说话。
他不知道怎么办。反抗？凉州有数万大军，顾家几百个家丁，根本不是对手。不反抗？数万亩地，说没就没了，顾家的根基就断了。他想了很久，最终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找顾雍。
顾雍在建业，已经归附凉州，目前暂居原府邸。古时月没有动他，给了他一个闲职，让他参与编户的咨询工作。顾承连夜赶到建业，把田亩策的事跟顾雍说了。顾雍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承儿，照他们说的办。”
顾承愣住了：“叔父，这……”
“我说照他们说的办。”顾雍的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凉州的规矩，不是针对顾家，是针对所有人。顾家不配合，别人也不配合。但顾家如果带头配合，别人也会跟着配合。这是大势所趋，挡不住的。”
顾承低下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叔父说得对，但他不甘心。
“承儿。”顾雍看着他，“你知道凉州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？”
顾承抬起头。
“因为凉州的规矩，公平。穷人富人，一视同仁。顾家虽然丢了地，但顾家的子弟还可以考策试、做官。只要你有本事，凉州就有你的位置。这不比守着几亩地强？”
顾承沉默了很久，终于点了点头。
半个月后，编户吏来到顾家丈量土地。顾承亲自出面，配合测量，没有闹事，没有阻拦。消息传出，吴郡震动。顾家都服了，其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？其他豪族纷纷效仿，有配合的，有观望的，也有试图抵抗的，但抵抗的人很快发现，凉州人不是说说而已——阻挠编户者，罚；暴力抗法者，拘；屡教不改者，没收全部土地。几个人被拘押示众之后，再也没有人敢公开抗拒了。
土地收回来了，接下来是分配。
成英公制定了详细的分配方案：每户授田三十亩，其中十五亩为永业田，归农户永久所有，可以传给子孙；十五亩为口分田，种了要交税，但不能买卖。没有地的流民优先分配，有地但不足三十亩的补足，有地超过三十亩的不再分配。分配方案公示七天，没有异议后才执行。
吴县城外的一块空地上，成英公亲自主持了第一次分田仪式。数百名无地流民聚集在空地上，有人激动，有人紧张，有人不敢相信。成英公站在一张桌子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念着一个个名字。每念到一个，就有一个百姓走上前，按手印，领地契。
“王老六。”
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走上前，手在发抖。他不识字，但他在地契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。红色的指印印在白纸上，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“三十亩。十五亩永业，十五亩口分。拿着，这是你的地。”
王老六捧着地契，眼泪流了下来。他跪在地上，给成英公磕了三个头。成英公连忙扶起他：“别跪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“大人，我……我种了一辈子地，从来没有自己的地。”王老六哭得说不出话。
成英公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。在陇西，在凉州，在关中，在洛阳，每到一个地方，都有这样的百姓，都有这样的眼泪。每一次，都让他更加坚信——凉州的制度是对的。
分田仪式从清晨持续到黄昏。数百户百姓领到了地契，有人笑着走了，有人哭着走了，有人一步三回头，生怕这是个梦。成英公站在空地边，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背影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成英公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成英公转过身，是诸葛亮。诸葛亮从长安赶来建业，协助田亩策的推行。
“孔明，你来了。”
诸葛亮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站着，看着那些百姓的背影。
“吴郡分完了，接下来是会稽。会稽的豪强比吴郡还顽固，可能会遇到阻力。”
成英公点了点头：“不怕。有规矩在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夕阳西下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成英公。”诸葛亮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等江东的百姓都有地种了，都能吃饱饭了，天下是不是就太平了？”
成英公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。还有人吃不饱。还有人在饿肚子。天下太大了，我们才做了一点点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，也看到了坚定。成英公这个人，从不抱怨，从不邀功，只是埋头做事。从陇西到凉州，从凉州到关中，从关中到洛阳，从洛阳到江东，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——让百姓吃饱饭。
“成英公。”诸葛亮说，“等天下安定了，你想做什么？”
成英公想了想，笑了。
“回陇西，种地。”
诸葛亮也笑了。
两人转过身，向城中走去。身后，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，田野里的麦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摆，像是在向他们招手。远处，安济坊的炊烟袅袅升起，药香随风飘散。
一个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，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，笑声清脆得像铃铛。成英公看着那孩子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孔明，你听。”
诸葛亮侧耳听了听：“听什么？”
“孩子在笑。”
诸葛亮没有说话。他听到了。那种笑声，他在长安听过，在洛阳听过，在陇西听过。每一种笑声都不一样，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那是吃饱饭之后才会有的笑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