劝降信射进城中的第二天，建业王宫的偏殿里吵成了一锅粥。
张昭站在殿中，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，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发令：“陛下，凉州人不可信！他们现在说不杀降，等进了城，翻脸不认人怎么办？古时月这个人，嘴上说得好听，手里握着刀。我们不能拿全城百姓的命去赌！”他的拳头砸在案几上，茶盏跳了起来，茶水洒了一桌。
诸葛瑾坐在一旁，面色平静，等张昭说完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张昭先生，凉州人如果真的不可信，那他们为什么要在信中写那些话？直接攻城就是了。他们围而不攻，射信进城，就是在给我们机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臣弟诸葛亮在凉州多年，他给臣写的信中说，古时月这个人，言出必行。三十年了，没有破过一次例。”
“你弟弟？你弟弟是凉州的人，他的话能信？”张昭的声音更大了，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臣弟是臣的弟弟，但他说的是事实。”诸葛瑾的语气依然平静，“张昭先生如果不信，可以去查。凉州这三十年，杀过几个降将？一个都没有。”
殿中的争论越来越激烈。主战派以张昭为首，认为凉州人不可信，必须死守建业，等待援军——虽然谁都知道已经没有援军了。主降派以诸葛瑾为首，认为凉州人可信，投降是保全百姓的唯一出路。两派各执一词，谁也不让谁。
陆逊站在一旁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柱子上，双手抱胸，目光从张昭移到诸葛瑾，又从诸葛瑾移到张昭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他的面色平静，但眼中有一丝疲惫——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。
张昭说累了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转向陆逊：“大都督，你说句话！你是统帅，你的意见最重要！”
殿中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逊身上。陆逊放下手臂，走到殿中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张昭先生说得对，凉州人不可全信。诸葛先生说得也对，凉州人并非不可信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的意见是——打，打不过；降，降不起。两条路都不好走。但我们必须选一条。”
张昭急了：“大都督，你这话等于没说！”
陆逊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接话。他转向孙权，抱拳行礼：“陛下，臣该说的都说了。怎么决定，陛下自己拿主意。”
孙权坐在主位上，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，头发有些乱，脸上没什么血色。眼下有浓重的乌青，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“子瑜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把那封劝降信再念一遍。”
诸葛瑾从袖中取出那卷已经被揉得起了褶皱的黄绢，展开，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。念到“孙权及其宗族的生命安全将得到绝对保障，孙权可保留侯爵之位”时，孙权的手停了一下。念完之后，殿中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孙权挥了挥手，“朕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众人抱拳行礼，鱼贯而出。偏殿中只剩下孙权一个人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父亲孙坚当年打江山的时候，带着几百人，从长沙起兵，一路打到洛阳。那时候天下大乱，群雄并起，父亲从来不退缩。兄长孙策更勇，带着几千人，横扫江东，短短几年就打下了六郡八十一州。他接过这份基业的时候，江东已经是大汉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了。如今，这份基业要在他的手中结束。不是因为他无能，是因为对手太强了——不是刀枪强，是制度强。
孙权睁开眼睛，看着案上那封劝降信。黄绢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，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拿起信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，他眯了眯眼睛。远处，城墙上士兵的身影稀稀拉拉，有人在打盹，有人在低声交谈。更远处，凉州军的营帐连绵数里，旗帜飘扬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关上窗户，走回案前，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当天晚上，孙权独自去了城墙上。
他没有带随从，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只是一个人走了上去。月光洒在城墙上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他沿着城墙慢慢地走着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响。走到一处垛口前，他停下脚步，双手按在垛口上，看着城外的凉州军营。
营中灯火通明，隐约能看见巡逻的士兵在营帐间穿行。远处，江面上凉州水师的战船在月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，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陛下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孙权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是谁——陆逊。只有陆逊会在这个时候找到他。
“伯言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臣睡不着。”陆逊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站着，“出来走走，看见陛下在这里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。
“伯言，你说，朕要是投降了，后人会怎么评价朕？”
陆逊沉默了片刻，回答：“后人会怎么说，臣不知道。但江东的百姓会说——陛下救了他们的命。”
孙权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你是这么想的？”
陆逊点了点头：“臣是这么想的。陛下是江东的君主，也是江东的家长。家长的责任，不是让全家人都死光，是让家人活下来。凉州人要的不是陛下的命，是江东的地。地给了他们，陛下的命保住了，百姓的命也保住了。这笔账，不亏。”
孙权苦笑了一下，笑容中带着苦涩和无奈。
“不亏。你说得对，不亏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下了城墙。陆逊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早，孙权再次召集群臣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坐在主位上，而是站在殿中，面对着所有人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，“朕决定了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权身上。
“投降。”
两个字，像两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殿中炸开了锅，张昭的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。诸葛瑾面色平静，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。陆逊站在一旁，面无表情。
“陛下！”张昭终于吼了出来，“不能投降啊！江东三代基业，不能毁在陛下手里！”
孙权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张昭先生，江东的三代基业，是百姓撑起来的。不是朕一个人的。百姓不想打了，朕不能替他们打。”
张昭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孙权转过身，走回主位坐下。他的背挺得很直，但所有人都看得出，他在强撑。
“子瑜，你替朕写降书。”
诸葛瑾抱拳：“臣遵命。”
“告诉古安黎——孙权愿降。建业城门，明日辰时开启。请凉州军入城。”
诸葛瑾拿起笔，在黄绢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降书。写完之后，孙权接过，看了一遍，然后盖上自己的印玺。
印玺落下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孙权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痕，沉默了很久。这是他用了几十年的印玺，从吴王到大魏吴王，从大魏吴王到吴帝。如今，它最后一次落在文书上，签署的不是法令，是降书。
“送出去吧。”孙权将降书递给诸葛瑾。
诸葛瑾接过，转身走出了偏殿。
孙权一个人坐在殿中，看着空荡荡的殿内。阳光从殿门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他看着那道影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容苦涩而无奈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儿子不孝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风从殿外吹进来，吹动了案上的纸张，沙沙作响。
窗外，建业城的钟声悠悠地响起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为这个时代画上句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