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东水军的残船刚刚靠岸,凉州水师的石炮就响了。
庞统没有给陆逊喘息的机会。他知道,水师的优势在于机动和火力,一旦让江东军上岸稳住阵脚,凉州军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。所以他必须在江东军立足未稳之时,给予致命一击。
“石炮,放!”孟优站在旗舰上,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。
二十艘楼船同时开火。石炮的臂杆猛地弹起,将陶罐抛向空中。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落在江东水军刚刚登陆的滩头上,砸在搁浅的战船上,砸在拥挤的人群中。陶罐碎裂,火油四溅,紧接着第二轮火箭如蝗虫般飞过江面,火箭落在火油上,烈火瞬间炸开。
火势蔓延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火油粘在船板、衣物、皮肤上,水浇不灭,沙扑不熄。江东的士兵们在火海中奔跑、翻滚、惨叫,有人跳进江里试图灭火,但火油浮在水面上,依然燃烧。江面上漂着一层火,像是一条流动的火焰之河。
陆逊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幕,双手握拳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的水师完了。不是战败,是覆灭。那些他一手训练出来的水军将士,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老部下,正在火海中挣扎、死亡。他张了张嘴,想下令救援,但理智告诉他,救不了。江面上全是火,船靠不上去,人游不过去。派多少人去,死多少人。
“大都督……”朱然站在他身边,声音发颤。
陆逊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,看着那些燃烧的战船、挣扎的士兵、翻滚的浓烟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——不是悲伤,是愤怒。愤怒自己的无能,愤怒凉州人的狠辣,愤怒命运的不公。
庞统站在旗舰上,看着那片火海,面色平静。
他不是第一次用火攻。当年在赤壁,他给周瑜献了连环计,一把火烧了曹操的战船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看着火光冲天,心中满是兴奋和得意。如今,他站在凉州水师的旗舰上,看着同样的火光,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。他知道,那些火海里的人,不是敌人,是被裹挟的棋子。
“庞先生。”孟优走到他身边,声音很低,“火太大,有些过了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火攻是他下令的,但烧到什么程度,他也无法控制。风向是东南,火势顺着风向东蔓延,不仅烧了江东水军的残船,也烧了岸上的民房和渔船。他看见几个百姓从着火的房子里跑出来,浑身是火,在地上打滚。他闭上眼睛,不忍再看。
“传令,停止火攻。”庞统的声音沙哑,“步兵登陆,灭火救人。”
孟优愣了一下:“先生,现在停止火攻,江东人可能会反扑。”
“反扑不了。”庞统睁开眼睛,目光落在建业城墙上,“他们的水师已经没了,士气已经垮了。现在他们想的是怎么活命,不是怎么打仗。”
孟优抱拳,转身去传令。
石炮停了,火箭也停了。江面上的火还在烧,但已经没有新的火源。凉州水师的战船靠岸,步兵跳下船,提着水桶、拿着铁锹,冲向着火的民房。他们不是去打仗,是去救火、救人。郭淮站在岸上指挥,声音沉稳而有力:“这一队去东边,那一队去西边。先救人,后救物。受伤的抬到岸边,卫生员会处理。”
张合带着一队士兵冲进一间着火的民房,从里面拖出一个昏迷的老人和一个哭喊的孩子。老人被烟熏得满脸漆黑,孩子的手臂被烧伤了一大片。卫生员跑过来,给孩子包扎伤口,给老人喂水。老人醒过来,看着眼前这些陌生的士兵,颤抖着问:“你们……你们是凉州人?”
张合蹲下身,看着老人:“是。我们是凉州军。老人家,您受伤了吗?”
老人摇了摇头,眼泪流了下来。他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这些士兵没有杀他,反而救了他。
江东水军的残部在火海中损失惨重。一千多艘战船被烧毁大半,数千士兵葬身火海,更多的人被烧伤、淹死、踩踏。活下来的人瘫坐在岸边的泥泞中,浑身湿透,脸色灰败。他们没有武器,没有铠甲,没有粮食,什么都没有了。
庞统登上岸,走到那些俘虏面前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闭着眼睛,有人浑身发抖。他们不敢看他,因为他是那个下令放火的人。
“给他们水和食物。”庞统对身边的士兵说,“受伤的让卫生员处理。没有受伤的,编队送到后方。”
俘虏们抬起头,看着庞统,眼中满是惊讶和不相信。他们以为会被杀,会被虐待,会被羞辱。但凉州人什么都没做,只是给他们水和食物,给他们包扎伤口。
一个年轻的俘虏忽然跪了下来,磕头如捣蒜:“谢谢将军!谢谢将军!”
庞统没有看他,转身走了。
建业城墙上,陆逊看着凉州军救火救人的一幕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后,曹操的败兵逃到华容道,周瑜没有追,不是追不上,是不想赶尽杀绝。那时候他觉得周瑜仁慈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不是仁慈,是自信。自信到不需要赶尽杀绝,也能赢。
“大都督。”朱然走到他身边,“凉州人正在救火。他们……他们在救我们的百姓。”
陆逊沉默了片刻,开口:“传令下去,城中军民不得出城挑衅。凉州人不杀百姓,我们也不能给百姓添乱。”
朱然抱拳,转身去了。
陆逊一个人站在城墙上,看着江面上渐渐熄灭的火光,看着凉州军忙碌的身影,看着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。他知道,这座城守不住了。不是因为城墙不够高,不是因为兵力不够多,是因为民心已经散了。百姓看到凉州人救火救人,他们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凉州人是恩人,江东军是累赘。这种想法一旦蔓延,建业城就不攻自破。
他转过身,走下了城墙。
城下,几个百姓正在低声议论:“听说了吗?凉州人救火救人了,连咱们的人都救。”“真的假的?”“真的!我亲眼看见的,他们从火里拖出来好几个人,还给吃的给喝的。”“那他们进城之后,会不会杀我们?”“不会吧……他们连敌人的兵都不杀,怎么会杀百姓?”
陆逊经过时,百姓们安静下来,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他没有停下脚步,继续往前走。
江边的火终于灭了。
凉州军从火场中救出了三百多人,其中有两百多是江东的士兵,一百多是建业的百姓。卫生员们忙着包扎伤口、喂水喂药,忙得不可开交。郭淮站在一旁,看着这些被救出来的人,心中想着诸葛亮说过的话——“用制度打下来的天下,比用刀打下来的更长久。”
他知道,今天这一把火,烧掉的是江东水军,烧不掉的是江东百姓的心。但凉州军救火救人的举动,却让江东百姓的心开始向凉州倾斜。这就是制度的力量。不是靠杀戮,是靠人心。
庞统走回旗舰,在舱室里坐下。他的手上沾了灰,脸上也有烟熏的痕迹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在意。
“庞先生。”孟优走进来,抱拳,“火灭了。救出来三百多人,都安置好了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,放下茶碗。
“传令各营,今晚休整。明天一早,包围建业城。”
孟优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庞统一个人坐在舱室里,听着江涛声。窗外,夕阳西下,将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。那些被烧毁的战船残骸还在江面上漂浮,焦黑的船板、折断的桅杆、烧焦的帆布,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凄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“周瑜。”他低声说,“当年你火烧赤壁,天下震动。今天我火烧建业,不是为了震动天下,是为了让天下早一天太平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江风还在吹,江水还在流。那些死去的人,已经听不见了。但活着的人,会继续走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凉州军包围了建业城。
马超的骑兵在城西列阵,吕布的骑兵在城东列阵,阎行的骑兵在城北巡逻,孟优的水师封锁了城南的江面。建业城被围得水泄不通,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。
庞统站在城外的高地上,看着建业城的城墙。城头,江东的旗帜还在飘扬,但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。他知道,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多久,百姓的耐心也撑不了多久。孙权很快就会做出选择——不是投降,就是灭亡。
“庞先生。”孟优走到他身边,“城上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庞统举起望远镜,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人。不是孙权,是陆逊。陆逊也在看着他。两人隔着城墙和护城河对视了片刻。庞统放下望远镜,转过身。
“传令下去,围而不攻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,“等。”
孟优不解:“等什么?”
庞统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建业城的城墙,看着那面在风中无力飘扬的江东旗帜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等城门自己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