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古时月亲自去了张合的营帐。
他没有带随从,也没有带护卫,只身一人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帐外的哨兵想要通报,他摆了摆手,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张合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沿上,手里拿着那卷《凉州法典》,看得入神。见古时月进来,他连忙站起身,将那卷竹简放在案上,抱拳行礼。
“主公。”他叫了一声,有些生涩,像是在试探这个称呼的分量。
古时月将粥碗放在案上,在对面坐下,示意张合也坐。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坐,案上的粥冒着热气,米香弥漫在小小的营帐中。张合看着那碗粥,有些意外。他不是没有见过大人物,曹操、曹丕他都见过,但从来没有一个大人物会亲手给他端粥。
“张将军,昨晚睡得好吗?”古时月问。
张合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睡了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想了很多事。”张合的目光落在那卷《凉州法典》上,“看了这个,更睡不着了。”
古时月端起粥碗,递到张合面前:“先喝粥。喝完了再说。”
张合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他慢慢地喝着,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——不是作为降将,不是作为工具,是作为一个人。
喝完粥,张合放下碗,看着古时月。
“主公,我有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在魏国三十年,跟过曹操,跟过曹丕。曹操对我有知遇之恩,曹丕对我也不薄。我投降凉州,不是背恩,是——”
“是不想再打了。”古时月替他说完。
张合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他确实不想再打了,不是因为怕死,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。为曹丕?曹丕不信任他。为魏国?魏国已经千疮百孔。为百姓?魏国的百姓在挨饿,在逃亡,在死亡,他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“张将军。”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静而直接,“你知道曹丕为什么不用你吗?”
张合抬起头看着他,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。
“因为我不是他的嫡系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我是河间人,不是颍川人。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。
“不是因为你不是嫡系。是因为你不是颍川世族出身。”
张合的手顿了一下。古时月说的是实话——在魏国,颍川世族把持着朝政,荀彧、荀攸、陈群、钟繇,都是颍川人。他们是曹操的心腹,也是曹丕的依靠。张合是河间人,出身寒门,靠着战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。在魏国,他的战功无人能比,但他的出身永远是原罪。曹丕用他,但不信任他;赏他,但不亲近他。他永远是那个“外人”。
“张将军,你知道凉州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?”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外面阳光很亮,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因为凉州不看门第,只看本事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凉州的将领,有张绣这样的武威人,有吕布这样的五原人,有阎行这样的金城人,有马超这样的扶风人。他们的出身天南地北,但他们在凉州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——凉州的将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合:“你在魏国,打了三十年的仗,立了无数的功。但因为你出身寒门,你永远进不了核心。在凉州,没有这种事。你打过多少仗,立过多少功,你就是什么位置。没有人在乎你的祖上是做什么的。”
张合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古时月说的是实话,他也知道这些实话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他这三十年,在魏国受的委屈,不是因为他不够好,是因为他的出身不够好。这个认知让他愤怒,也让他释然。
“主公。”张合站起身,走到古时月面前,“我张合不是贪生怕死的人,也不是见利忘义的人。我投降凉州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我想在有生之年,打一场真正的仗。不是为了某个人的江山,是为了天下的百姓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,也看到了疲惫。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兵,还能有这样的心气,不容易。
“张将军,你会打到的。”古时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,你先跟我去长安,看看凉州是什么样子。看完了,你再决定要不要替我打仗。”
张合点了点头,抱拳行礼。
当天上午,古时月让人给张合找了一身干净衣裳,又给他配了一匹马。张合换上了凉州军的军服,青色的布衣,外面罩了一件轻便的皮甲。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,铜镜中的面孔有些陌生——不是陌生的脸,是陌生的衣裳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出了营帐。
马超、吕布、阎行正在帐外等着。三人见张合出来,齐刷刷地抱拳行礼。张合愣了一下,也抱拳回礼。
“张将军。”马超先开口,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张合苦笑了一下:“不好。看了半宿的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吕布问。
“《凉州法典》。”张合看着吕布,“你们凉州人,人人都看这个?”
吕布想了想,回答:“不是人人都看,但人人都知道。凉州的规矩,都在里面。”
张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队伍从行营出发,向西行进。目标不是战场,是长安。张合骑在马上,走在古时月的身边。他的身后是马超、吕布、阎行,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凉州骑兵。
走了半天,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息。张合下了马,走进驿站的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他走到槐树下,坐在石凳上,看着远处的田野。秋收已经过了,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,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“张将军。”古时月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主公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张合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想家。想河间的老家。很多年没回去了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主公,你去过河间吗?”
“没有。”古时月摇了摇头,“但我知道河间。那里出了不少好兵。”
张合笑了,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。
“河间的兵,打仗不怕死。但打完仗,没有人记得他们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张将军,在凉州,打完仗,会有人记得的。凉州的烈士陵园里,刻着每一个阵亡士兵的名字。不分将军,不分士兵,不分汉人,不分夷人。名字刻在石头上,风吹不掉,雨打不掉。”
张合怔住了。他见过很多陵园,有曹操的,有曹丕的,有各个将军的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刻着普通士兵名字的陵园。
“这是真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古时月点头:“真的。你到了长安,我带你去看。”
张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握了三十年长枪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老茧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。
“主公,我信你。”
两人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风吹过,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着什么。远处的田野上,几个农人正在收拾农具,准备回家。炊烟从村庄里升起,袅袅的,像是大地呼吸的气息。
队伍继续上路。张合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他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样子,但他知道,他要去看看。看看那个刻着士兵名字的陵园,看看那本写满规矩的《凉州法典》,看看那个不看门第、只看本事的地方。
走了几天,终于到了长安。从远处望去,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城墙高大,城楼巍峨。城头飘扬着凉州的旗帜,剑与麦穗交叉的图案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张合勒住马,看着那座城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张将军。”古时月策马走到他身边,“到了。”
张合点了点头,催马向前。
夕阳西下,将长安城的城墙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城门的阴影中,百姓们来来往往,有人在收摊,有人在赶路,有人在等家人回家。一切都是那么平常,那么安静。
张合跟着古时月进了城,走过街道,走过集市,走过学堂。他看到了传习所里正在上课的孩子,看到了安济坊里正在看病的医士,看到了大学堂里正在读书的学子。他看到的一切,都是他在魏国从未见过的。
他在长安住下的第一天夜里,在驿馆的房间里,写下了一封信。信是写给曹丕的,只有几句话:“陛下,臣张合已归附凉州。非臣背恩,实陛下不用。凉州不看门第只看本事,臣在这里找到了在魏国找不到的东西。望陛下保重。”写完之后,他将信折好,放在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