毋丘俭出征辽东的诏书下达后，司马懿在府中坐了一整夜。他的书房里没有点灯，黑暗中只有月光从窗棂中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，节奏缓慢而均匀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毋丘俭这个人，用兵持重，熟悉幽州地形，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但辽东之战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——公孙渊在辽东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，城防坚固，粮草充足。三万人，三个月，拿下襄平？不可能。毋丘俭能做到的，最多是把公孙渊逼回城里，围而不攻。真正的硬仗，还在后面。
天刚蒙蒙亮，司马懿就起床了。他换上一身朝服，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镜中的面孔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，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，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朝堂上，曹丕正在和群臣商议辽东之战的细节。毋丘俭站在殿中，手里拿着舆图，向曹丕汇报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。他的方案中规中矩，挑不出什么毛病，但也看不出什么亮点。司马懿站在队列中，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“陛下。”毋丘俭说完之后，司马懿出列，抱拳行礼。
曹丕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：“仲达，你有什么要补充的？”
“臣想请命，率军征讨辽东。”司马懿的声音不大，但殿中空旷，回音很好，“毋丘俭将军用兵持重，但辽东之战非同小可。公孙渊不是普通的叛将，他在辽东经营多年，根基深厚。臣熟悉北方的地形和人情，愿为陛下分忧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群臣的目光在司马懿和曹丕之间来回移动。曹丕的脸色变了，从警惕变成了不悦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，模仿着司马懿惯常的动作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仲达，你走了，西线谁守？”
司马懿沉默了片刻，回答：“西线有曹仁将军在，臣不敢自比曹仁。但辽东之战，臣有信心。”
“有信心？”曹丕的声音尖锐起来，“朕也有信心。但朕不能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你一个人身上。你留在邺城，统筹全局。辽东的事，交给毋丘俭。”
司马懿还想再说什么，曹丕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：“好了，就这么定了。毋丘俭，你回去准备，三天后出发。散朝。”
群臣鱼贯而出。司马懿走在最后，脚步很慢。他走到殿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朝堂。阳光从殿门照进来，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了出去。
回到府中，司马懿走进书房，关上门。他在案前坐下，摊开一张纸，拿起笔，想写点什么。但笔尖悬在纸上，半天没有落下去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。写对曹丕的忠言？已经写了，曹丕不听。写对辽东之战的担忧？写了也没用，曹丕不会改变主意。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父亲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司马懿睁开眼睛，是他的长子司马师。司马师今年二十出头，身材高大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间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。他走进书房，在司马懿对面坐下，看着父亲疲惫的面容。
“父亲，朝堂上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司马师的声音很低，“陛下不准您去辽东？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为什么？”司马师的眉头皱了起来，“父亲是魏国最懂兵法的人，辽东之战非父亲不可。陛下为什么不准？”
司马懿沉默了很久，看着窗外的天空，缓缓开口。
“因为他不信我。”
司马师怔住了。他知道父亲在魏国的处境一直很微妙——曹操在世时，就对父亲有戒心，说他有“狼顾之相”；曹丕登基后，虽然重用父亲，但始终没有完全信任。父亲提出的许多建议，曹丕要么不采纳，要么拖了很久才采纳。但司马师没有想到，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，曹丕依然不信任父亲。
“父亲。”司马师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您为魏国做了这么多，陛下为什么还不信您？”
司马懿苦笑了一下，笑容中带着苦涩和无奈。
“因为我姓司马，不姓曹。曹家的人，只信曹家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，“曹真死了，曹仁老了，曹休——曹休是陛下最后的指望。陛下宁愿用曹休，也不愿用我。”
司马师沉默了。他想反驳，但找不到话。父亲说的是实话——曹丕宁愿用一个能力平庸的宗亲，也不愿用一个能力出众的外姓人。这就是魏国，这就是曹家的天下。
“父亲，那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司马懿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儿子。
“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“等曹休败了，等毋丘俭败了，等陛下发现除了我，没有人能救魏国。到那时候，他会来找我的。”
司马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有道理，但他也知道，等，是最折磨人的事。
司马懿转过身，走回案前坐下。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——“辽东之战，非胜即败。”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然后将纸揉成一团，扔在角落里。他知道，毋丘俭赢不了。不是因为毋丘俭无能，是因为公孙渊太难对付。但他不能说出来，说出来，曹丕会觉得他在诅咒魏国。
“师儿。”司马懿叫了一声。
司马师抬起头：“父亲。”
“你去准备一下。如果曹休败了，我们可能要离开邺城。”
司马师的脸色变了：“父亲，您是说要逃？”
司马懿摇了摇头，声音很低：“不是逃，是找一条活路。”
司马师沉默了很久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那幅舆图。舆图上，辽东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圈，旁边写着“公孙渊”三个字。他的目光从辽东移到邺城，从邺城移到洛阳，从洛阳移到长安。凉州、蜀汉、辽东，三方夹击，魏国就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鹿，跑不了，也打不过。
他想起当年曹操在世时的情景。那时候，魏国如日中天，群臣如履薄冰，但至少还有希望。如今，希望一点一点地破灭了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阳光很亮，照在脸上有些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空气中有一股桂花香，是秋天要来了。
窗外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没有人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，没有人知道魏国正处在生死存亡的关口。他们只知道过日子，买菜、卖粮、吵架、聊天。
司马懿看着那些人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羡慕他们。羡慕他们不用操心天下大事，不用在刀尖上跳舞。他摇了摇头，关上窗户，走回了案前。
三天后，毋丘俭率军北上。司马懿站在邺城北门的城墙上，看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出发。旌旗遮天蔽日，马蹄声震耳欲聋。毋丘俭骑在马上，盔甲鲜明，威风凛凛。司马懿看着他的背影，心中知道，这一去，凶多吉少。
“仲达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司马懿转过身，是陈群。陈群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站着，看着远去的军队。
“长文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。”陈群的目光落在大军上，“毋丘俭这一去，能赢吗？”
司马懿沉默了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“赢不了。”
陈群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司马懿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既然他说赢不了，那就真的赢不了。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司马懿看着远方，声音很低：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陛下回头。”
陈群沉默了很久，拍了拍司马懿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司马懿一个人站在城墙上，看着毋丘俭的大军渐渐消失在天地之间。秋风从北边吹来，带着凉意，吹动了他的衣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