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祁离开辽东后的第七天，公孙渊在襄平城的议事厅中召集了所有的谋士和将领。这是他能召集到的最大范围——文臣武将分列两侧，烛火通明，舆图挂在墙上，辽东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中若隐若现。公孙渊坐在虎皮椅上，面色凝重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，这是他思考时惯常的动作。厅中没有人说话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决定什么。
卑衍站在文臣之首，他是公孙渊最倚重的谋士，跟随他将近二十年。他面色平静，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公孙修站在武将之首，他是公孙渊的长子，二十七八岁，身材魁梧，面容刚毅，眉宇间有一股与其父相似的枭雄之气。
“诸位。”公孙渊终于开口，“凉州的密使来过了。古安黎在信中说，只要我们在曹魏后方制造麻烦，他就承认辽东的独立，封我为辽东王，世袭罔替。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。”
厅中安静了片刻，然后炸开了锅。卑衍第一个站出来，声音沉稳而冷静：“主公，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率。凉州远在西陲，辽东在东北，相隔万里。古安黎的承诺，能兑现吗？就算他真心想兑现，等他灭了曹魏，转过头来，会不会连我们也一起灭了？”
公孙修不以为然，站出来反驳：“先生此言差矣。凉州与辽东，没有利益冲突。凉州要的是中原，辽东要的是自保。两家各取所需，有什么不好？况且，曹丕对我们如何？逼我们送质子，克扣我们的粮饷，还派密探监视我们。这样的朝廷，我们为什么要替他卖命？”
卑衍摇头：“少将军，臣不是要替曹丕卖命。臣只是觉得，现在反曹丕，时机不对。凉州虽然强大，但曹丕还没倒。我们现在反了，曹丕一定会派兵来打。到时候凉州能救我们吗？救不了。我们只能靠自己。辽东的兵力，守城有余，出击不足。万一曹丕倾全力来攻，我们守得住吗？”
公孙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卑衍说的有道理，但他不想承认。
其他谋士和将领也纷纷发言，有人支持，有人反对，有人观望。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，没有定论。公孙渊一直没有说话，他听着每一个人的意见，心中在天平的两端反复权衡。卑衍说的对，现在反曹丕，风险很大。但公孙修说的也对，不反曹丕，辽东永远只是魏国的一个附庸，永远要看曹丕的脸色。
他想起赵祁临走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将军，凉州三十年，没有说过一句不算话的话。”他想起古时月在信中写的——“凉州愿与辽东永结同盟，共享太平。”他想起曹丕的使者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——“公孙将军，陛下说了，你的儿子必须去邺城。不去，就是抗旨。”
公孙渊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卑衍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卑衍出列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说现在反曹丕，时机不对。那你告诉我，什么时候时机对？等曹丕腾出手来，先把辽东灭了，再对付凉州？还是等凉州灭了曹魏，转过头来，再把辽东收了？”
卑衍沉默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公孙渊说的是实话。曹丕现在四面楚歌，顾不过来，这是辽东最好的机会。如果错过这个机会，等曹丕缓过气来，或者等凉州灭了曹魏，辽东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“主公。”卑衍低下头，“臣不反对反曹丕。臣只是担心，凉州靠不住。”
公孙渊站起身，走到舆图前。他的目光落在辽东的位置上，然后向西移动，经过幽州、冀州、并州，最后停在邺城。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，像是在丈量距离，又像是在丈量命运。
“卑衍，你说凉州靠不住。那我问你，曹丕靠得住吗？”
卑衍无言以对。
“曹丕靠不住，凉州也许也靠不住。但我至少可以选一个。”公孙渊转过身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我选凉州。不是因为古安黎给的条件更好，是因为他把我当人看，不是当狗看。”
厅中一片寂静。公孙修的眼眶有些发红。他知道父亲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——被曹丕当棋子使，被魏国的使者当奴才训，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。现在，父亲终于要做决定了。
“来人。”公孙渊坐回虎皮椅，“准备仪式。三天后，在城头竖起‘尊汉讨逆’的旗帜。从今天起，辽东脱离曹魏，独立自治。”
公孙修第一个跪下：“父王英明！”
众将也跟着跪下：“主公英明！”
卑衍犹豫了一下，也跪了下来：“臣遵命。”
三天后，襄平城的城头换上了新的旗帜。蓝色的大旗上，绣着“尊汉讨逆”四个大字，白底蓝边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公孙渊站在城墙上，身穿戎装，腰悬佩剑，目光坚定地看着远方。他的身后站着公孙修、卑衍，以及辽东的文武百官。城下，百姓们仰头看着那面新旗，议论纷纷。有人兴奋，有人担忧，有人茫然。
公孙渊从腰间拔出佩剑，剑尖指向天空。
“诸位！”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，“从今天起，辽东不再是魏国的附庸。辽东的百姓，不再是魏国的奴隶。辽东的土地，由辽东人自己说了算。谁要来抢，我们就打谁！”
城下响起一阵欢呼声，但欢呼声并不整齐，有人在喊好，有人在沉默。公孙渊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——曹丕不会善罢甘休，他一定会派兵来打。辽东能不能守住，就看接下来的仗怎么打了。
仪式结束后，公孙渊回到府中，写了一封信给古时月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“古安黎足下：辽东已竖起尊汉讨逆之旗。从今日起，辽东与凉州共进退。公孙渊顿首。”写完之后，他将信交给卑衍，让他派人送往凉州。
卑衍接过信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主公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曹丕在幽州还有驻军。我们反了，他一定会派兵来打。辽东的兵力虽然不少，但分散在各处。需要提前部署，防止曹丕突袭。”
公孙渊点了点头：“这件事，你负责。把兵力集中到辽西一线，守住几个要害关隘。曹丕的兵从幽州过来，必经辽西。我们以逸待劳，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卑衍抱拳：“臣明白。”
当天晚上，公孙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的舆图。烛火在微风中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，从襄平到辽西，从辽西到幽州，从幽州到邺城。他在算，算曹丕会派多少兵来，算辽东能撑多久，算凉州会不会来救。
他想了很久，直到烛火烧尽了，才站起身，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，他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辽东的月亮比中原的更大、更亮，月光洒在襄平城的街道上，白晃晃的，像是一层霜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当年说过，辽东迟早要独立。今天，儿子做到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，呜呜的，像是在哭泣，又像是在歌唱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了床边。
